纪眉山甩了甩衣袖,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这个人,做事全凭心情,怎么,看你顺眼,不行吗?”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他抱起手臂,终于带上了几分认真的神色,“我且问你,方才我假装发怒,要我们赔偿时,你那小同伴吓得魂不守舍,只知道作揖道歉。你却能立马说出那番‘谪仙’的鬼话来安抚我,虽然马屁拍得刻意,但急智是有的。”
他顿了顿,指着我道:“练武,根骨资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和这里。”他先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临危不乱,审时度势,比多练十年死功夫还有用。我看中的,就是我这点机灵劲儿。”
这番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看似胡闹,看人却如此精准。
“可是···”
“别可是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去,给我折根结实点的柳条来。”
我依言折来柳条,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即手腕一抖,那柔软的柳条竟带起破空之声,如利剑般点向我面门!我吓得闭眼,却只觉额前一凉,柳梢轻轻拂过。
“反应太慢!”他喝道,“从今天起,我先教你如何‘看’。不是用眼睛,是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感受气流,预判动向,再来!”
接下来的时间,他竟真的像模像样地教我起来,如何听风辨位,如何观察对手的肩颈微动来判断其意图。我虽觉荒唐,却也被他看似随性实则精妙的讲解所吸引,渐渐沉浸其中。
这时,万全气喘吁吁地和另一个小厮抬着酒坛来了。纪眉山一见美酒,立刻把教武功这件事抛到脑后,拍开泥封,仰头痛饮。
“好酒!痛快!”他畅快大笑,对万全挥挥手,“行了,没你的事了,滚吧。至于你这丫头···”他看向我,打了个酒嗝,“明天这个时候,自己过来。敢迟到,我就去告诉你庄子上的主人家,说你品行不端,冲撞长辈!”
“···”
回到美人来已是暮色四合,经过湖边,一眼便看见一个玄色身影站在亭子里,我下意识回身就走。却听身后一声:“姐姐。”
我心虚地回头笑道:“残阳,真巧啊。”
“不巧。”他缓步走出亭子,暮光在他衣襟绣的金纹上流转,“我专门在这等你的,姐姐。”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我知早晚瞒不过他,今日也没有再换男装。
不对啊,我心虚什么?
我坦然走了过去,笑道:“今日我让阿囡找你学射箭,她去了吗?你教他了吗?”我见他一脸不虞,好奇地问道。
他没有回答,却道:“我等了姐姐一天了。”
“等我做什么?”
少年闻言,委屈巴巴的看向我道:“姐姐不是要送我弓箭,就想问问姐姐,为何自己避而不见,却让个小丫头来当说客?”
“我那日送你,你没要,我以为你不喜欢啊,我才让阿囡去找你的,顺便让你们加深下友谊···”我眨眨眼。
“我不像姐姐,谁都可以是朋友,我只有姐姐一个朋友,姐姐不来找我,我就只能一个人···”
···没人告诉我,少年的心思怎么会这么难懂。
“怎么会,我和阿囡都是你的好朋友,你不是一个人,残阳。”我温声道。
“是,在姐姐看来,任何人都可以是朋友,可我这里,从始至终,只有姐姐一个人。”
一天的奔波,让我疲于解释,无奈道:“蔺残阳,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不可能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啊,而且马上我就要离开这里,我走之后,你又该如何,你的人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我充其量也只是···”
话音未落,却见他眼底的光彩倏地黯了下去,像是被我的话灼伤了一般。他向前走了几步,无声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微凉的亭柱,之前未察觉,现在惊觉他的居然高出我整整一个头,这般近的距离,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只是什么?”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意,“姐姐想说···过客还是路人?”
他轻轻的抬起手腕,有意无意的拉起衣袖,露出未完全好的伤疤,抬眸望向我,眼圈泛红:“姐姐说过,如果我没人要了,姐姐会要我,不会抛下我,如今,还作数吗?”
我忽地心软了,觉得自己真像个罪人,少年脆弱委屈的模样印在我眼中,让我心口蓦地发疼:“作数的,永远做数!我保证!”
“那就好,我信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