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枝带着疑惑，接过从师傅苏大律那里递过来的手机，点开一段音频，黎彦妈妈赵彩英的声音传来：

“杨枝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她在我们家黎彦初中的时候就跟黎彦走的很近了，黎彦那时候还没成年啊，哪有什么判断力，她比我们黎彦大了那么多岁，自然经验丰富，两个人在一起这种事情拦也拦不住呀……她大学没毕业就搬进来黎彦的公寓了，这个事儿黎彦身边的人都知道的呀……她从小没在父母身边长大，跟她爷爷住一起，缺乏父母管教那是肯定的了，不然一般正常家庭的女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

杨枝的耳朵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轰鸣声让她除了手机中赵彩英一贯尖锐的嗓音外几乎听不见周围任何声音，心中涌起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慌乱。她的心跳加速，如同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雷鸣，在寂静的胸腔中回荡，每一次跳动都敲打着她的恐惧与不安。血液像是被召唤般，一股脑儿地往她的脸上冲去，那两片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如同煮熟的虾子，红得发亮，烫得仿佛能煎熟一片薄饼，她的羞愧无处藏匿。

而杨枝的心，则被人扔进了一口滚烫的油锅，在热浪中翻滚、煎熬，每次跳动都伴随着炙热的痛楚。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尖因紧张而泛白，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慌乱而无措。她的眼帘低垂，不敢看向任何人，只能紧紧地盯着手机屏幕。此刻的杨枝，如同在众人面前被扒光的衣服围观，她曾经用尽全力堆叠出来的自尊高塔被赵彩英一句句话语击碎，散落一地。

隐藏在杨枝内心深处的秘密就这么毫无遮挡的从黎彦妈妈口中公布于众，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甚至是自己最敬重的师傅面前。杨枝喜欢黎彦，她从最初开始就喜欢上了黎彦，喜欢上尚是少年的黎彦。她内心知道这似乎是不对的，至少在道德上时存在瑕疵的，已然成人的她，喜欢上了还是未成年人的少年，且和未成年人建立了某种亲密无间的联系直至今日。

此时，这隐秘的，不为人知的过往被少年的生母公之于众，且对她毫不留情的声讨。这让杨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她的龌龊，她的内心在呐喊，希望这一切都能快点结束，让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境地。

苏大律非常明显的感受到了杨枝的难堪，她有些后悔自己当面把这段发布在网络上的录音给了杨枝。

在这种境况下，她担忧的看着眼前的脸色极差的杨枝，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杨枝点了点头。

杨枝从苏大律的办公室回到工位，强撑着镇定下来。她不敢抬头看周围同事们的眼光，更无心回应同事有关切、有探究、有猎奇、有嘲讽的各色询问，只默不作声的埋头快速整理工位上的资料，大约十分钟后，把手中的已经整理好的文件夹放在工位桌面，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收进自己的背包，从九华走了出来。

杨枝刚出了电梯，就接到了黎彦的电话，他安抚着杨枝，他说把音频放到网络上的并非赵彩英，赵彩英也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套了话，并说已经安排了专业的人员去对音频做处理下架。

“别担心，事情很快就会平息。”他说，声音一如往常平静无波澜，“你先回家。”

杨枝的大脑已经完全不能思考，她只觉得黎彦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每个字她都能清晰的听见，但是那些字连在一起她反而不懂了，她身体微微发抖，只强作镇定的、机械的回答黎彦，“知道了”、“行”、“好”

离开九华大楼，杨枝有些漫无目的的走在办公区，纵使她再心神不定，也发现周围似乎有不知名的路人拿着手机在拍她。她带上墨镜，招手截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公寓。

公寓的小区门口也有几张陌生面孔在徘徊，杨枝请出租车师傅开进小区里，到达公寓后，迅速从出租车上下来，跑进公寓。

这天夜里杨枝睡的极不安稳，或者说几乎整晚都是悬浮在半睡半醒之间，她的大脑处于半停滞半清醒的状态，那些纷繁的、片段性的回忆在她脑海里如同雪花般浮现，很多年前身边人说过的几句话莫名其妙的跳到她的眼前，最近她刚经历过的事情反而愈加模糊不清。

在杨枝失魂落魄、无法思考的这十几个小时里，网络上对这件事情的发酵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在黎彦的真爱粉那里，杨枝显然成了引诱未成年的心机婊或诱拐犯，而黎彦则成了大众心目中的男版房思琪。巨星在年少时涉世不深，被心机婊引诱误入歧途，无数粉丝无形中把自己当成了拯救者，想要拯救偶像于水火之中。而拯救偶像的第一步，当然是要公开处决心机婊。

赵彩英音频公布的当晚，杨枝的个人信息就被挂在了网上，大到她初中、高中、大学就读的学校、所学的专业，小到杨枝在九华的工位图片，甚至杨枝最近点的外卖订单，杨枝所有的个人信息在这场发酵里暴露到了所有人眼前。

杨枝家的小吃店，在当天晚上九点多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客流高峰，杨爸杨妈对着拥进店里拍视频热情明显大于吃饭热情的人们显得有些束手无策，拨通了杨成成的电话后才知道事情的大致原因。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杨枝就接到了杨妈妈的电话，说她在A市的火车站出站口。杨枝瞬间清醒过来，胡乱洗了把脸，拿了手机和随身包就冲出门外。

看到杨妈妈那一刻，杨枝的心五味陈杂，她大约猜到杨妈妈此行的原因，也在心里暗讽自己，从大学毕业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杨妈妈第一次专程过来A市看她，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杨妈妈大包小包带了很多三江市的特产，杨枝打了车，带着杨妈妈回到了公寓。

杨妈妈在走廊有些不自在的换了拖鞋，跟杨枝一起进了公寓，她放下装了自己洗漱用品的帆布挎包，就一头扎进厨房，仿佛只有在厨房里，杨妈妈才能找到自己主场的感觉。只见她把带来的特产拆开外包装，分好类，哪些要冷冻，哪些要冷藏，哪些要常温，一一整理好，放好，这才擦了擦手，问杨枝，“吃早餐了吗？”

“还没呢。”杨枝说着，拿起手机，“您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就知道，你爸让带了店里的小笼包，我给你热一下。”

母女俩在餐桌前落座，房间里弥漫着杨枝熟悉的、赵家小笼包的香气，杨枝的眼眶发热，忙低头送了一颗包子到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