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快结束时,窗外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而没过几分钟,雨势骤然变大,像是无边无际的狂潮。等到下课铃响的时候,世界已然变成汪洋大海。
安铭在晚自习结束铃后,马上抽出还没捂热座位的身子,拉上纪念的手,对纪念说,“走吧,去吃关东煮咋样。”
“还去啊?这么大……”纪念有些担心。
“说好了的啊……”安铭的语气带了些强势,又带了点撒娇。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踩着积水跑到小卖部门口。屋檐下,支着一把大遮阳伞,伞下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塑料凳。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来了,笑着招呼,“下这么大的雨还来啊?老规矩?”
“老规矩。”安铭点点头,熟络地坐下。
不一会儿,安铭蹦跳着带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走来摆在桌上。白萝卜、鱼丸、竹轮、豆腐泡,粉丝,浸在浅褐色的汤汁里,冒着袅袅的白气。纪念拿起一次性叉子,叉起一颗鱼丸,吹了吹,塞进嘴里。
汤汁的鲜味和鱼丸的弹牙在舌尖化开,都一路滑进胃里。纪念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安铭还没动口,只是温柔地看他吃着。
“没什么。”纪念摇摇头,用叉子插着碗里的萝卜递到安铭的杯子里,“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
“初三那会儿,住在你家的时候。”纪念的声音和在雨声里变得更加细腻,包含情绪,“还记得我提前批考试前一晚吗?我心慌得睡不着,你就跑到我房间里来,跟我聊了好久。”
安铭笑了一下,“记得。你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的,我还以为你床上长刺了。”
纪念低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后来你一直拍着我的背,拍着拍着我就睡着了。”
“还有的时候我半夜饿了,你爬起来给我煮面——那时真是……”纪念叉起一些粉丝,笑着说。
“那是因为我自己想吃。”安铭笑了笑,终于拿起了叉子,“就算你不在那儿,我自己也会做夜宵吃的,顺便给你煮一碗又不费事。”
“嗯,我知道。”纪念轻声说。
今晚因为天气不好,几乎没有什么人来买东西,整个摊位前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的关东煮冒着热气,汤汁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汇成的水洼倒映昏黄的灯火,碎成一地金色。
安铭的第一口咬了竹轮,含糊地开口,“对了,晚自习……”
“嗯?”纪念抬起头。
“周苍让我帮他改生物作业,一直到快下课才回来……”安铭叹了口气,用叉子戳着碗里的萝卜,“我一个人改了快两个班。最近真的是……啥事都顾不上,是不是陪你的时间也少了点?”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用躲闪的目光看了一眼纪念,又马上看别处,“陪你吃个夜宵都赶上了下雨天,你不会生气吧?”
纪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怎么可能生气?你忙你的就是了。我又不是那种黏着人不放的类型。”
安铭听了,确认了他的表情,嘴角也松了下来,“欸……小念你真是……周苍真该死……”
纪念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包裹住了。
他低下头,随口说了一句,“炉融春意翩,情乱雨声浅。”
“嗯?”安铭没听清,抬起头看他,“你说什么?”
纪念刚要说不是什么好词,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声音是从男女寝室分界的那条路上传来的。两个人影站在雨中,站在两把伞下。
“你说好的这周陪我看电影的!”女生的声音带着浓烈委屈和愤怒。
“我这周不是有比赛集训吗?你能不能讲点道理?”男生的声音在纪念听来十分熟悉。
“每次找你,为什么都有理由?上次是社团活动,上上次是谁谁谁生日,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我又不是每次都拒绝你,前两次我解释了多少遍了,干嘛一直翻旧账——”
原来是齐秋和俞铃。
安铭先认出了那两个声音,叉子在手里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他对这对情侣的争吵已经见怪不怪了——从高一吵到现在,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又和好,和好又再吵,数学社的人都已经麻木了,尤其是从初中就见证他们的安铭。
但纪念不一样,他听着雨里传来的争吵声,嘴角慢慢地、难以抑制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
他没有笑出声,也没有说什么,毕竟不能在安铭面前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样子。
但安铭还是注意到了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挑了挑眉,什么也没问。,然后,他把碗里那颗最大的鱼丸夹起来,放进了纪念的碗里。
“多吃点。”他说。
之后的几分钟里,齐秋和俞铃的争吵声在雨幕中持续回荡,打乱着安铭和纪念平和的约会氛围和心境。
眼看安铭放下食物,正要抽身去说做些什么,纪念便皱了皱眉,低声对安铭说:“别去管他们。”
安铭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疑惑着看纪念。
“俞铃很有可能就是嫁祸上官茗的那个人。”纪念用叉子戳着碗里的鱼丸,语气淡淡的,“她和茗子本来就不对付,昨天还在文学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她的短。她最有动机,也许也有机会。”
安铭听了,若有所思地看向雨幕中那两道模糊的身影。
就在这时,雨中的争吵声突然变了调。
“我迟早要被你烦死!”齐秋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猛地甩开了俞铃的手,转身撑着伞大步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跑去,头也不回。
“齐秋!齐秋!你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