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随着人流地,安铭和纪念就看到一艘巨大的、涂着骷髅头的海盗船如同一把镐子在空中大幅度摇摆,上面传来阵阵尖叫和欢呼。
走近了些,两人一眼就看到了在排队队伍里格外显眼的几个人——迟野正拿着手机,靠着严可可兴奋地比划着什么,严可可则附和几句,脸颊泛着红晕,而抱着手臂的严英则刷着手机,一副陶醉在聊天中笑眯眯的表情。
纪念立刻想起严可可私下跟他倾诉过对迟野那种“明知是直男却忍不住靠近”的苦涩暗恋,心里暗暗喜悦,很知趣地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严可可眼中的闪光。
安铭却没那么“体贴”,他拉着纪念笑嘻嘻地凑过去,故意大声说:“哟!可可,今天天气有这么热?脸怎么着起火来了。”他眼神狡黠地在严可可的脸上转了一圈。
迟野完全没察觉到其中的暧昧,大大咧咧地一拍安铭的背:“我在和可可找自拍角度呢,待会炫耀给在家里的尚子璐,你们也来帮我参谋参谋啊……”
严可可被迟野这一句话惊得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马上瞪了安铭一眼,嘴硬道:“安铭你少胡说!我这是……在帮忙!懂不懂!”
纪念看着严可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连忙悄悄拉了拉安铭的袖子,示意他别闹了。
排到队,几人一起登上了海盗船。纪念选了中间靠后的最左侧位置坐下,安铭紧挨着他,严可可等人则坐在安铭的右边。随着安全压杆缓缓落下,纪念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速。他其实有点怕这种失重感,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安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在压杆完全锁死前,悄悄伸出手,在阴影下紧紧握住了纪念的手,力度坚定,温度一如既往。那一瞬间,纪念恍惚觉得,这个动作和几年前毕业晚会那个混乱的夜晚,安铭在消防通道里握住他手的感觉一模一样——同样是在不安里,给予可贵的安抚。
纪念深吸一口气,回握住安铭的手,心里的紧张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海盗船开始缓缓启动,由慢到快,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当船体荡到最高点,即将向下俯冲时,纪念紧张地闭上了眼,迎接着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突然,纪念感到自己的肩膀靠着的地方一阵颤抖——那是安铭的靠着他的地方。纪念疑惑地睁开眼,侧头看向身边的安铭,却发现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安铭?”纪念担心地叫了他一声,在呼啸的风中,在充斥尖叫声的喧闹里。
安铭似乎没听见,他微微睁开的目光有些失焦。在海盗船又一次冲向最高点,身体几乎悬空的那一刻,安铭又猛地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失重感和天地颠倒的眩晕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呼吸。眼前不再是游乐园的海盗船上,而是多年前那个令人窒息的夜晚——幼小的他站在阳台边,看着雪球像一枚沉重的铅球,从高高的阳台边缘坠落,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只留下一声沉闷的,染在他心底的阴影。
那种看着它死在眼前的空虚感,和此刻海盗船带来的失重感诡异地重合在一起,让他起了一身冷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纪念立刻明白了。他不再害怕,而是贴近了安铭,把抓着栏杆的右手包裹住安铭死抓住的左手,将安铭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安铭!”纪念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尖叫和风声,“我在这里!没事的!”
安铭似乎被他的声音拉回了一点神智,艰难地睁开眼向左看,对上纪念涂满担忧和坚定的眼色。当海盗船再次荡向高点,纪念也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用眼神传递着力量。
安铭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纪念的脸上,那双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湖蓝色眼眸上。剧烈的晃动中,纪念的眼成了他唯一的依偎。
当海盗船终于缓缓停下时,安铭几乎是力竭地靠在座椅上,脸色依旧不太好。
“没事吧?”纪念关切地问,手还紧紧握着他。
安铭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他顿了顿,看向纪念,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就是……有点晕。”
纪念知道他不止是晕,但没有戳破。他拉着安铭站起来,轻声说:“那我们下去休息一下,喝点水。”
从海盗船上下来,脚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严英立刻兴奋地蹦了两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哇!太刺激了!好久没这么爽了!”然后他拉住一旁严可可的袖子,“上次这么激动还是高一打电竞联赛决赛的时候!”
严可可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吐槽:“得了吧你,我看你是好久没旷课,这下能出来疯玩所以才这么激动吧?”
严英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也有这个原因啦!在学校憋死了!”
“就知道你!”严可可习惯性地数落了一句,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时,迟野才注意到安铭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汗珠,大大咧咧地拍了他一下:“安哥!你咋出这么多汗?不至于吧,你胆子这么小么?”
纪念原本想顺着迟野的话,偷笑着打趣安铭一句:“胆小鬼~”,但他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安铭正用力地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似乎想摆脱某种不适感。
纪念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赶紧从口袋里拿出湿巾,小心翼翼地替安铭擦去额头的冷汗,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