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片刻,感觉那阵脱力的眩晕感稍稍退去,她再次扶着诸伏景光坚实的手臂,尝试站立。这一次,动作似乎比先前略稳了些许。站稳后,她没有望向墙角那辆崭新、性能卓越的电动轮椅,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数米之外,复健室另一端那张摆放着新鲜水果与能量补充剂的矮几。
她的目标,是矮几旁那把看起来十分普通却舒适的布艺扶手椅。
诸伏景光立刻心领神会。他没有出言阻止或鼓励,只是稳稳地立于她侧后方半步之遥,手臂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时可以施以援手的虚环姿态,全身肌肉却维持在一种蓄势待发的警戒状态,如同沉默而警惕的守护兽,准备随时应对幼兽蹒跚学步中任何可能的踉跄。
雾岛月见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完全地松开了支撑着诸伏景光手臂的手。她微微弓起身,将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或刀刃上,缓慢、颤抖,肌肉因极度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线条,却异常坚定地向前挪动。脆弱的脚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随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段短短的距离,她走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额际与鼻尖再次沁出细密的、晶莹的汗珠。
终于,冰凉的实木椅背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立刻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靠上去,双手紧紧抓住扶手,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尝试转身,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入柔软却支撑力足够的椅垫中。
当她终于完全凭借自身肌肉的力量(而非任何超常的“力量”),从复健区“走”到了休息区,并安然落座于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椅子上时,她极轻、极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小的成就感。尽管过程笨拙、艰难,姿势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但她确实做到了。
诸伏景光一直紧绷的神经梢梢这才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走到矮几旁,动作流畅地为她重新斟满温水,又细心挑了一块她偏好的、糖度适中的抹茶马卡龙放在精致的小碟中,推至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没有说出任何夸赞之词,但眼神中流淌的温暖欣慰与微微放松的唇角弧度,已然诉说着一切。
雾岛月见拿起那块小小的马卡龙,小口地、专注地啃食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再次扫过墙角那辆哑光银灰色、线条流畅凌厉、安静停放着如同蛰伏机械兽的新轮椅。
“新轮椅的……”她咽下口中细腻的甜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技术探讨意味,仿佛只是在咨询产品说明书上的某项功能,“……甩尾模式,参数测试过了吗?”
诸伏景光正在剥葡萄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他抬眸,望向雾岛月见那张写满“我只是好奇产品性能参数”的无辜且坦然的脸庞,蓝灰色的眼眸中瞬间凝聚起清晰的警告与一种“你休想蒙混过关”的了然。
“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在你能够真正依靠自身力量稳定行走超过十米之前,有关于这辆轮椅的任何一项‘特殊’功能测试,”他特意加重了“特殊”二字的读音,意有所指,“都将由我全程代劳与评估。你只需要熟悉它的基础移动和舒适性调节。”
雾岛月见眨了眨眼,浓长如蝶翼的睫毛扑闪了一下,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专注地啃她手中剩下的半块马卡龙,仿佛方才那句关于“甩尾模式”的问询,只是随着呼吸飘出的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静谧地流淌进来,将相顾无言的两人温柔地笼罩其中。复健室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咀嚼声、窗外偶尔掠过的清脆鸟鸣,以及仪器低沉规律的背景音。劫后余生的深沉疲惫,正被一种缓慢滋生、却切实存在的新生力量所一点点取代。铃木次郎吉那封华丽夸张的怪盗预告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名为“期待”的细微涟漪。而远在组织某个阴暗角落里的某位Top Killer,此刻大抵正对着又一份被不知名液体(也许是伏特加第N次手滑泼洒的咖啡)意外污损的关键任务简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冰水,内心疯狂排查着自己近期究竟又无意中得罪了哪一路穷神霉星,才招致这般无休无止的琐碎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