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车厢,孟不凡打斗一晚,这会儿被凉风一吹,顿觉疲惫,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微微低着头,看上去极深沉。
周濂在昏暗中盯着他看了良久,问:“受伤没有?”
默了片刻,孟不凡哑声回答:“没有。”
他打起精神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这都是小场面,我十岁跟师父进山捉豹子,十八岁上战场,那几个野鸡把式哪能伤到我。”
周濂没说话,叹息一声,极轻,但孟不凡听见了。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该大打出手。”孟不凡勾唇笑了笑,“我不这样想,有仇就要当场报。”
“忍一时悔不当初,退一步捶胸顿足,与其回去自己生窝囊气,不如痛快打一架。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纵观史书,勾践慕容冲之类,卧薪尝胆大仇得报后都性情大变,嗜杀成瘾,残暴不堪。那都是积郁于心,经年累月,憋得心性畸变了。”
周濂认真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些道理都是你师父教你的?”
孟不凡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师父把你教的很好。”周濂嘴角漾出一丝欣慰笑意。
“只是连累你得罪了国舅。”孟不凡道。
“杞人忧天,方才的豪情哪里去了。”周濂仰靠着车壁,双手垂在两侧,很放松的姿态,“其实今夜我也觉得很痛快,平生从未有过的痛快。”
“以前遇事,总是有心没胆,怕这怕那,畏首畏尾。今日同你率性一回,方知何为酣畅!”
夜风掀起车帘,车檐角灯昏黄灯光透过缝隙,在周濂俊秀脸庞上来回扫过。
孟不凡才发现,周濂有梨涡。
回府已过子时,进屋休息之前,孟不凡叫住周濂。
“我觉得吧,你以后别把我当什么恩人供着了,这些日子你帮了我不少,真要细算,你才是我的恩人。”
孟不凡望着周濂,眸光中的野心被朦胧月色遮掩,他轻扬嘴角,笑容和善且坦荡,“可是我不想把你当恩人,你要觉得我这人还行,我们可以做朋友,普通朋友。”
周濂没言语,可绷直的唇线分明在抗议,他觉得“普通朋友”无法很好的诠释他和孟不凡的关系,他们之间应该有更亲密、无可取代的词来形容。
“别想着当我兄父。”孟不凡用膝盖猜也知道周濂在想什么,抬手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了指,“你我同龄,做朋友最合适。”
可有可无,随时可弃,是周濂对“朋友”二字的理解,孟不凡要跟他做朋友,这让他无法接受。
他盯着孟不凡看了许久,思绪千回百转,“因为我今日拒绝了你的求爱,所以要跟我划清界限?”
孟不凡:“……”
半晌,孟不凡扶额苦笑,“你也真是的……”
就不能委婉一点,这让人情何以堪嘛。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孟不够干笑两声,“做朋友怎么是划清界限呢,朋友只是基石,在这之上,还有挚友,挚友之上,还有……”
他顿了下,直接略过那句没说完的话,“要慢慢来嘛!”
……
林君山肯定了一夜七次丸的药效,但他没有不举之症,药效不具参考价值;孙德盛的身体状况和药效无从得知。
孟不凡焦虑得不行,仔细打听了皇帝的身体状况,将配方改了又改,在四十九日期满的前一夜,把丹药放在神像前拜了又拜。
周濂站在孟不凡身后,目光扫过壁上挂的画像,三清祖师、观音菩萨,还有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卷发半裸男人。
病急乱投医。
尽管希望渺茫,周濂还是提议:“如果实在没把握,我安排你趁夜离京吧。”
孟不凡跪在画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神会保佑我的。”
魔怔了。
翌日,更漏将阑,宫里就派宦官来传唤了。
孟不凡一夜未眠,眼窝熬得乌青,眼睛又干又涩,他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幕,垂首间被一抹青光晃了眼。
他双目微张,定定看着周濂递过来的匕首。
“藏靴底,”周濂神色凝重,“必要的时候,用它保命。”
话说的很隐晦,孟不凡听懂了,如果事败,皇帝很可能恼羞成怒当即处死他,宫中守卫森严,他插翅难飞,只有将这把匕首抵在皇帝脖子上方有一线生机。
孟不凡原本还挺忐忑,见到周濂紧张兮兮的模样,反而平静下来,抬手将匕首推了回去,洒然笑道,“不至于。”
他从袖袋里拿出一方暗金线缎面小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颗琥珀色丹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抬臂将丹药高举过顶。
“时来天地皆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