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多日,踏仙君便潜心钻研起虚实境之法。
虚实境一道,说易也易,说难也难。易处在于,若只想重现一段寻常过往,仅作旁观而不参与,则所需灵力甚微,极易达成。但若所求并非一段清晰往事,而是要重现一段记忆空白、且涉及虚化实相的过往,则需耗费极大心力与漫长时间,方能有所成就。
当世能达到这第二种实用境界者,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但踏仙君是何等人物?他曾修成珍珑棋局,后来更修炼重生之术、时空生死门!他天赋异禀,就算是虚实境自然也难不倒他。
在没日没夜修习了三十三日后,踏仙君终于把握住了窍门。
“听本座号令!”他凝神聚气,声如金铁,“本座要去楚晚宁前往昆仑踏雪宫之时!”
幻境洞开。与以往无数次踏入虚实境不同,踏仙君此番怀着异样的心情步入其中。
昆仑踏雪宫天池之水,本应清澈无瑕,此刻却见满池猩红,刺目的鲜血几乎将整片天池染透!
宫阙之内,尽是他踏仙君布下的杀人棋子。薛蒙、梅寒雪一行被死死缚于天池之畔的石柱之上。
接下来,“自己”想做什么?
身处幻境,魂魄附着于此刻的踏仙君身体里,踏仙君继承了这个身躯彼时翻腾的恶念,心头有什么烧得难以克制难以褪干净?
——所有人斗得你死我活!!!
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好友反目成仇,杀得血眼猩红,他们不是仁义吗?不是宁死不屈吗?不是并肩作战吗?他很想知道,等这并肩的友人的鲜血洒到了彼此身上,还说不说得出那些侠肝义胆的虚伪陈词!
这些念头他太熟悉了,本应该欣然接受,可此刻穿越而来的踏仙君却蓦然觉得心惊 ,为着感受到这具身体里固执的,即便陌生魂魄到来也还没散干净的疯魔念头。
实际上两个踏仙君都是一样的残忍嗜血,可此刻的踏仙君,却没来由地觉得惶恐。
这个时候的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又一缕更加强烈的更加沸腾残存的意识投射给了踏仙君。
那个声音说:
他想当着薛蒙的面,凌辱楚晚宁!他要让那白衣若雪、一身傲骨的人在自己身下承欢,要让楚晚宁不惜自身清白也要相护的弟子,亲眼目睹其师尊是如何的……浪荡不堪!
他楚晚宁不是想护着薛蒙吗?不是宁可舍了清白也要换薛蒙一命吗?他偏要让他求而不得,生不如死!
五年前的踏仙君,与五年后的踏仙君,虽同源而生,分属不同时间之流,但此刻的踏仙君,却为幻境中那个“自己”的念头所深深震撼,只觉得那简直是……疯了!
他竟疯魔至此?
疯。
他曾自认干尽天诛地灭之事亦不足惜,可今日见了五年后那个“自己”,见了酒杯倒影中自己狰狞的面目,他竟第一次感到那是一种如何彻头彻尾的疯魔!
行刑仍在继续。
被黑白棋子操控的踏雪宫弟子与踏雪宫门徒相互残杀,血溅天池。天池当中,踏雪宫的柱子上,地面上,到处都是鲜红的血,和之前征伐过无数次一模一样。
高台之上,刚才还悠然饮酒的踏仙帝君,此刻却感到一股强烈的无所适从,他觉得恶心,恶心得想要吐,却不知是在恶心些什么,或许是血本身……或许是……
他想不到了。
他是心惊的。
他原以为自己骨子里天生嗜血,可如今亲见这由自己一手促成的、血淋淋的地狱图景,竟感受不到半分快意。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白衣翩跹的身影,如同九天谪仙,抱琴而降。
终于来了。
明明方才焦躁焚心恶心,可此刻楚晚宁真的降临,踏仙君反倒捏紧了酒杯,指节发白,面上却扯出一抹冷硬的嗤笑。
他将杯中酒送到唇边,目光却死死钉在那抹霜雪般的身影上,喉间仿佛堵着什么,硬是咽不下那口辛辣。
楚晚宁怀抱神武九歌,自九天之上飘然而落,宛若神明临凡。
是以激斗中的众人一见他的身影,绝望的心底瞬间燃起希望。
“大家看呐!是楚宗师!”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楚宗师救救我们啊!”
听着那些尚未被珍珑棋子控制、正自相残杀之人的凄厉呼救,踏仙君杯中的酒愈发苦涩难咽。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如同被磁石吸住,无法从楚晚宁身上移开分毫。
他死死盯着他,要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第一声,琴弦拨动。
清越如天籁的琴音自九霄之上倾泻而下,瞬间笼罩整个天池。那音波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蕴含着磅礴的净化之力,如清泉涤荡污浊,将被珍珑棋子操控的傀儡们混乱的神志尽数唤回!
有人正要将利刃刺向昔日同伴的胸膛,刀锋“哐当”一声坠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有人望着被自己亲手所杀、胸前豁开巨大血口的至亲好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场面一度喧嚣悲恸,但踏仙君毫不在意。他的视线,只锁在楚晚宁一人身上。
他甚至没注意到薛蒙已然苏醒,梅寒雪与梅含雪也停止了刀剑相向,正朝薛蒙的位置疾奔而去。
薛蒙身上被踏仙君施下的束缚异常强大,梅氏兄弟一时难以解开。更何况,那高耸的天柱之上,被牢牢捆绑的远不止薛蒙一人,踏雪宫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此列。
第二声,琴弦拨动。
蕴含无匹灵力的音波轰然炸开,天柱上所有坚固的束缚应声寸寸碎裂!原本被缚于柱上的薛蒙及踏雪宫一众长老,纷纷跌落下来。
所幸他们反应极快,虽被捆缚良久,肢体麻木,但深知此刻绝非喘息之时。
此地终究是幻境。无论踏仙君意欲何为,无论他人如何挣扎,都动摇不了他真实的根基。因此,他的目光,依旧只凝在楚晚宁身上。
好了,场上众人皆已被楚晚宁救下:被棋子迷惑的恢复了神智,被捆绑的也挣脱了束缚。那么现在,他该对付谁了?
哦,下一步,自然该对付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