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在讲台上脸色青白交加:“墨微雨,你给我出去站着听!”
踏仙君没听话,他现在都有些听不到楚晚宁在说什么,刚刚楚晚宁那一句“伤则同伤,亡则同亡”在他脑子里激起了惊涛骇浪,震耳欲聋。
“你再讲一遍。”
他双目发红,一步步走近楚晚宁。
“我不信。”
十五岁墨燃的脸上出现了绝对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明明是白净乖巧的五官,此时却狰狞到了一起,阴森,扭曲,恐怖,像恶鬼。
楚晚宁一瞬间也因为他这样的表情发了愣,于是错过了训斥他的最好时机,便听墨微雨的声音再度响起:
“倘若现在你和师昧一同使用观照结界,最后你没死但是他死了,这是什么情况?!”
踏仙君的声音不再是少年人的清亮,而是裹挟着成年帝君的暴戾与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在寂静下来的学堂里炸开。
所有嬉笑瞬间冻结。学子们瞠目结舌,被这诡异的问题和墨燃脸上那不属于少年的、骇人的扭曲神情震慑住,师昧拽着他衣袖的手僵在半空,温润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茫然和一丝惊惧。
“墨、微、雨!” 楚晚宁的声音终于响起,“你在胡说什么?!”
“回答我,楚晚宁。”
“如果你和师昧一起使用观照结界,但是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没死,这是怎么回事!?”
楚晚宁察觉到他神志不太正常,走下讲台,于墨燃跟前修长的手就要向他额间探——
却被踏仙君一把抓住,将他的手紧紧捏住。
“我没病!”
“楚晚宁你告诉我,如果是这样,又是怎么回事!”
楚晚宁被他盯得发了愣,即担心墨燃是中了什么邪又被他的不敬惹得恼火,手一个转弯,将他的手一把甩开,又控制着力道把墨燃往后推了推。
“如果是这样,那我多半和师昧一样,也快死了。”
声音里尽是愤懑的火气,他继续释放灵力送往墨燃的额头:
“如果是我还活着,那说明我运气还挺不错的,濒死也撑过来了。”
一股灵流被释放到踏仙君的脑中,踏仙君感受到一阵清凉的灵气,他的瞳眸被烧得绯红,一个没站住跌了下来——
这一跌,幻境塌了,楚晚宁,师昧,薛蒙,讲堂的一切都碎成瓦粒极速远离了踏仙君。
幻境是由施法者的灵力和精神力维系,而踏仙君现在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维系这个幻境,他跌落在了一片空白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虚实汤也失效了,踏仙君周围的白雾茫茫散开,眼前又出现了宫人端来的几十碗虚实汤,案牍,黑色地砖,寂寥无人的巫山殿。
他坐在地上久久找不到自己的腿脚,赖以支撑着的深恨楚晚宁的信念在刚才的话里极速粉碎。
楚晚宁说观照结界双生的,说什么他能活下来不过是他运气好……
……
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
不可能是真的!
“假的。假的!”他抱着头低声喃喃。
他不信!
怎么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楚晚宁在骗他,楚晚宁不过是想让他放过他!
肯定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折辱当中楚晚宁不堪受辱编了个什么幻境来欺骗他!一定是这样!
踏仙君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紫眸猩红,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空旷寂静的巫山殿里回荡。他踉跄着冲到那摆满虚实汤的案牍前,目光死死钉在那几十碗残留着药渣、散发着苦涩气息的汤碗上。
“你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形,“编造这种荒谬绝伦的幻境来欺骗本座?!想让本座可怜你?!放过你?!休想!你休想!”
他一把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琉璃碗,碗中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液。他看着那浑浊的液体,仿佛看到了楚晚宁那双在幻境中平静陈述“伤则同伤,亡则同亡”的凤目,看到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都是伪装!是楚晚宁为了脱罪、为了博取同情而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空碗,一把将其摔向巫山殿干净光滑的地面,瓷片碎成了若干大小不一的碎片,在瓷砖上蹦跌,发出激烈脆响。
“楚晚宁!”
巫山殿回响着人间界帝君呕哑嘲哳的声音,不住回音。
踏仙君在这样的回音中终于唤回了几根清明,他又猛地跌在帝座上。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知道楚晚宁不可能是伪装,时空生死门是他亲眼看见楚晚宁打开的,虚实汤也是他要宫人端上来与他喝的,这两样他都不是没有过研究,对时空生死门更是研究颇多。
可就是,不敢信,不能信。
要他怎么敢信?要他承认自己恨了数余年的那个人有苦衷?他恨错了?恨楚晚宁这件事早就长成了踏仙君的骨血,承认他恨错了人那是要将他的骨血剜出来!
他的视线停留在碎裂的瓦片上迟迟回不了神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楚晚宁等着他呢,他自己不愿意说出来,要逼踏仙君自己发现,他安了什么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