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山中心的神罚被重新激活，漫出去的圣洁之力瞬间便把四周的混沌气息驱了个干净，在场被混沌定住的所有天使纷纷软倒下去。萨拉舒出一口气，又猛地想起了什么，她赶忙飞到克雷蒙特身旁，观察起对方的伤势。

幸运的是，不知是不是副官的潜意识里还念着与对方的交情，克雷蒙特的伤口虽深、却并不致命。萨拉将手轻置其上，口中念出一句咒语，那曾经致使她被混沌侵蚀的治愈魔法此刻飞速地修复了一名天使的伤口，白光在她掌心亮起，她瞧着克雷蒙特身上狰狞的刀痕在浅白光芒的氤氲下迅速闭合，随后克雷蒙特缓缓睁开了眼。

两个天使一黑一白，一躺一蹲，隔着月之魔法猝不及防地对了视。

“……”

周围安静得有点诡异，萨拉的嘴尴尬地张了张，刚想说点什么来缓解现场更加尴尬的氛围，就见对面的克雷蒙特忽然睁大了眼，从喉中喷出一句：“小——”

“小心”这词尚未完全离口，克雷蒙特已保持着嘴巴大张的奇怪表情定住了，一声极细极薄的嗡鸣从萨拉左耳穿入、接着又从她右耳钻出，她连退几步，炼狱山中心的时空仿佛陷入静止，光与尘埃皆凝固在空中一动不动。萨拉惊疑不定的喘息声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她猛地回过身，紧接着就迎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一个小男孩正站在不远处的金色天光之下。

这男孩顶着一头羊毛似的白发，身披同样洁白的亚麻长袍，露出的皮肤像是凝固的脂膏。“他”的胸口处横呈着一条贯穿身体的伤痕，伤口边的皮肉都微微向外翻卷，乍看好一个无辜可怜的圣子模样，可一旦与“他”的眼睛对上，刚刚那些美好的印象霎时就能翻了篇。

那双眼睛漆黑又浑浊，宛若两滩正在蠕动的污泥，其中藏匿了人们所能想象到的存在于这世间的一切恶意。萨拉一见这男孩，某段被掩埋的记忆立时翻上她的脑海，她捂住头，终于回想起自己堕落的来龙去脉：“……是你！”与此同时她自然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你、你是伪神的……”

那男孩——混沌先是朝萨拉笑了笑，随即它的目光落到拱卫在萨拉周身的、月之魔法具像化后形成的白色光点上，又哀哀地叹了口气：“唉，还是教祂得逞了。”

萨拉与米迦勒的意识连接几乎在混沌现出身形的一瞬间就断掉了，她只觉炼狱山核心已整个被拉入了另一个时空内，静谧的空气挤压得她的心肺都缩紧了——此地明明是天父庇护之所，混沌为何却能频频在此处降下化身？！

眼见萨拉如临大敌，混沌好心安抚她道：“别担心啦，你既已彻底掌控了月之魔法，我就算驱使再多的混沌之力也只能沦为你的养料——这下我是真的拿你没办法了。”

它忽地一个闪身，眨眼便出现在据萨拉不到半步的位置，几乎要与她脸贴上脸：“哦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那月之魔法究竟是什么呢？”

萨拉头皮都要炸起来了，她想躲开，但她的身后就是被定住的克雷蒙特，因此她一步也没退，只捏着手中的月之魔法色厉内荏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混沌当然不会被她吓住，它笑嘻嘻地说：“雅威以‘秩序’构建起九环世界，世间一切元素从此都得受困于秩序的囚笼中，混沌……自然也是同样——‘月之魔法’便是混沌受秩序压制后形成的产物。大约一万六千年前，‘月之魔法’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它渴望自由，恰好那时我想借《拉结尔之书》一用，于是我与它做了个交易：它助我进入天堂第二境，我带它离开这个无趣至极的地方，可惜雅威很快便察觉见我们的计划，最终我只带走了月之魔法的其中一页，而它剩余的部分则被雅威封印在南图书馆，由一位四翼天使日夜看守、试图有朝一日将其彻底炼化。

“遗憾的是，月之魔法对天使体内的圣洁之力极度排斥，这名忠诚的守卫直到其生命最终也未能成功完成上帝交予她的使命，可雅威的期望从不落空：该守卫于离世的前夕诞下一女，此女刚一出世，她奇诡的天赋已令月之魔法抑制不住地恐惧震动。守卫至此明白，原来她的女儿才是那位被上帝选中的使者、将代替她走完属于她的命运，于是她欣慰地闭上了眼，并选择用自己的名字为这刚出生的女孩命名——

“这位可怜的四翼天使，便叫做‘萨拉’。”

“……”

萨拉瞪着眼与混沌对视，她的大脑似乎在不知觉间被灌了泥、以至她全然不能理解对方的言语。混沌停了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在一片空寂中打了个寒颤，这才下意识地要反驳：“不，你、你说谎，我的母亲、我的母亲……”

她颠三倒四地将“母亲”这词汇重复了数遍，“想不起来了，对吗？”混沌极尽温和地说：“毕竟‘月之魔法’也算是雅威计划中极端重要的一环，祂自然希望知道这事的天使越少越好。难道你心底从未有过怀疑？为何旁人从不向你提及你的母亲？为何你的父亲惯喜偷奸耍滑，却能始终担任地狱驻军统领一职？为何天国敢毫无顾忌地将月之魔法交付于你、为何受我感召的一众黑翼天使当中，最后只有你平安无事？”

萨拉竟本能地想捂住双耳，便听混沌道：“——因为你背生黑翼堕为魔物这件事，从你降生那时起便注定啦。”

“……当真可笑！”萨拉咬住牙，几乎是用尽了每一分清醒的神智驳斥对方：“若不是你利用月之魔法引我堕落在先，难道我好端端一个天使体内还会自己生出混沌之力吗？！这算什么注定？！”

“唉，你说得对，谁叫我中了雅威的圈套呢？”混沌咧开嘴，蛇信般的长舌从它口中探出，“那没用的‘月之魔法’害怕成这样，提及你来只会怒骂尖叫，我怎知天使要想完全掌控它、体内需得同时拥有圣洁之力与混沌之力？雅威故意使你留在地狱诱我上钩，我引你堕落，自以为先祂一步、月之魔法此后再不会是我的威胁，却没想到这混沌之力正是使你得以炼化月之魔法的关键契机！”

讲到最后一句，它脸色陡然一变，那面具似的欢乐的表情在它脸上迅速崩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的怒容。原本静止的时空顿时开始“簌簌”抖动，混沌胸口处的伤不断往外流血，它捂住伤口，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恐怖的声波震得萨拉都来不及生出什么情绪、赶忙撑开结界罩住自己以及周围的几个天使。

血红色石壁在混沌刺耳的尖叫下崩出无数裂缝，顶端的石柱如雨般“噼里啪啦”往下砸落。过了许久，那混沌才终于发泄完毕，它斜过眼去瞧结界里眉头紧皱的萨拉，不知是发哪门子的神经，忽地，它愤怒的神情又瞬间撤下、转而换回了最初的笑脸。

“雅威真是个可恶的家伙。”他细声细气地说：“祂从瞧见伊甸园的那根黑羽毛起便意识到堕天使的出现不可避免，堕天使原以混沌为力量之源，于是祂令‘生命树’降至地狱，将祂早早埋下的‘饵’带回天堂；果不其然，‘饵’——也就是你——早已受我感召生出黑翼，祂这时再顺理成章地将封在匣中的月之魔法交给你。”

“倘若不出意外，待你这次重返天国，一位心善的圣女会因同情你的际遇请求天父剥离自己的一对羽翼加诸你身，从此离群的鸟雀终于得以归巢、你也由此晋升为天国的第十五位六翼天使——两扇白翼、四扇黑翼——雅威将赐你‘沙利叶’之名，由你掌管‘月’的权柄，你既不属黑暗、亦不属光明，恰好契合了‘混沌’的概念，于是奇迹便诞生了——雅威创造出了一个平衡‘混沌’的六翼天使，此后与此前诞生的堕天使都将受你制约、再不足为虑。”

这话从混沌口中脱出的一瞬间，那条隐匿的命运长河终于在萨拉眼前显现，一个个虚幻的人影浮动间，她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由始到终的命运，一时震撼得近乎失语。在最后一个画面里她看到自己六翼加身，玛利亚在座中虚弱却喜悦地望着她，随即她从天父手中接过一把镰刀，那镰刀的弯弧恰似新月，她持刀回首，圣教堂内众天使神情肃穆，光洒在她手中镰刀的刀锋上、又立刻被那利刃割成几截……

不知不觉她竟已热泪盈眶，萨拉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见那虚幻长河中的无数人影忽然僵住，随后他们开始拉长、扭曲，变成一条又一条诡异的波纹，最终悉数归到了一双白莹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