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刺探的水平听上去着实不算高级,米迦勒刚准备用“没空着吗?那我不清楚了”之类的词句塘塞过去,话到嘴边,他脑中神经又猛地一绷——天国骑士基本都以“团”为单位,可加百列刚刚那句提问却是以“荣耀骑士只有一个”为逻辑的,他若是随口否认、就相当于坐实了自己知道“荣耀骑士”的地位确有如此特殊——神之左手这是给他下套呢!米迦勒电光火石间想通这关节,他心有余悸的同时忽地有了计策,于是顺着对方便说:“……什么叫‘现在是空着的’……你的意思是荣耀骑士只能有一位?——等等,”他倏地停了嘴,又仔细瞧了瞧加百列的神情,“你刚才是不是在套我话呢?”
加百列的眉头跳了一下,米迦勒便如同猜测被证实一般:“不是吧?你还真的——你莫非是在怀疑我成了那什么向副君效忠的‘荣耀骑士’?”他恰到好处地将自己的语气把控在了惊奇与好笑之间:“……嘿,先不说我为什么能有幸得到天国副君的赏识,倘若我额头上真戳了个印,凭您的能力难道会看不出来?”
“天国副君的私章情况特殊……”加百列缓缓吸了口气,他面色有些犹豫,这其中似乎涉及某些不方便启齿的话题,所幸奇迹大天使并不是那些秉承着“小孩知道太多也没什么用处”的自以为是型长辈——正如他先前没有忽视米迦勒对自己被关在伊甸园里的抱怨,此刻他也不打算将这话题随意糊弄过去:“你应该听说过路西菲尔剑上那道禁制的来历吧?”
——事实上不止米迦勒,整座天堂乃至整个九环世界都对天国副君手中的“启明光”有所耳闻:世界骨架搭起的第一万六千七百九十七年,矮人族在他们的地下矿洞内挖出一块奇怪的晶石,那晶石通体透光,寻常刀剑劈砍不动,后由机械堡垒总工程师霍尔大师领八十位顶级矮人工匠使用秘法、耗时两千零三十五天将其熔炼锻造成一把银剑,于朝拜大典中作为贡品献给了耶和华神,耶和华瞧见此剑后大感惊奇,亲口为其赋名“启明光”,并把它赐给了当时据传天国最受上帝宠爱的天使——路西菲尔。
那时的路西菲尔执政已有一万四千多年,凭借镇压流放地大暴动、围剿黑森林伪神信徒等等丰功伟绩成功搏得了“暴君”的“誉名”。原本众人对于天国副君武器库里又多了一件价值无法估量的宝物并没有什么意见,直到三个月后路西菲尔领兵清剿从深渊里爬出的食腐妖精时第一次彰显了此剑的威力——
那可怖的星光由创世山顶峰的日月交汇处亮起、一路铺过了圣地之下诸环世界的天空、最终直直通到了幽深的地狱里去,当空的烈阳尚且黯然失色,倒真真切切应验了耶和华所赋予的“启明光”的名号。经此一役,常在深渊与地狱边境活动的如蝗虫般的食腐妖精竟被杀至灭种,凄厉的惨叫甚至透过地狱传到了与地狱相临的幽暗狭谷与枯草荒原,声音盘旋了整整七日才有衰弱的趋势。
残暴的君主握上了杀戮的兵器,一时间诸界惶恐哗然,极端又无可束缚的强悍必定会招人眼红猜忌,除了久居深海不涉世事的海妖与地狱第七层冷眼旁观的龙族,其余生有灵智的种族领袖们纷纷向福音院驻军发出数封请愿书、与天国内部那些希望挟制路西菲尔权力的元老们一拍即合,从有悖天父仁义慈恩到独裁专制难担统御天国之责,他们联手将天国副君由上到下由横至竖弹劾了个遍,泼天的银光被形容成了灭世之兆,仿佛全世界的种族都与地狱的食腐妖精有什么血缘关系似的。
“……这些指责原本荒唐可笑,然而群情激愤,‘卡洛伊六日渎神’事件即便被及时阻止、却到底折损了天国的威严,圣廷内部也并非一条心,此事最终越发酵越失控,出于安抚各族、平衡世界的目的,‘智者’拉结尔代表至高元老会叩问天父请神旨意,在路西菲尔的剑上设了一道封。”加百列一口气把“启明光”自诞生到蒙尘的经历全讲了一遍,所幸作为持掌水元素的天使他从不会出现类似唇干舌燥的问题,他对米迦勒道:
“但想必你也能明白这道封印实属无妄之灾,路西菲尔因他的强大蒙冤获罪,天父也不会对此等不义之事坐视不理,为了补偿路西菲尔的损失,祂往‘启明光’表面加封一道‘剑鞘’的同时也向对方承诺,天国副君可以拥有一位只为他效忠的骑士、以作为‘启明光’受困于剑鞘时被他支配的‘利刃’:这骑士只朝路西菲尔所指的方向挥剑,因此他的身份在正式受封之前连天父都不得而知,即便随后举行仪式、天父也仅仅只作为两方的见证者参与其中、而不会干涉荣耀骑士受封的结果,这便是‘荣耀骑士’之位诞生的始末——米迦勒,并非我天性多疑,只是路西菲尔心思深沉,也常常做出我无法预料的举动,你的身份敏感特殊……”
他回忆起上次伊甸园中的前车之鉴,刚想再警醒他几句,却见米迦勒面色怪异地打断了他:“不对吧,奇迹天使长,我怎么感觉你这段话里有几个问题解释不通呢?——那食腐妖精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路西菲尔手持‘启明光’剿灭食腐妖精不该是大功一件吗?怎么反倒元老们竟能有胆子以此为据上书弹劾、还能逼得你们几位至高元老开会请父神旨意?”
加百列的喉咙卡了壳。
“其次依你所说,天国自‘六日渎神’事件之后威信大减,这时路西菲尔对于地狱魔物的肃清难道不是一个重塑天国威严的好机会?何况副君殿下这次出征除了动静大了点以外没有丝毫不妥之处,就算其他种族首领被吓得神智不清了、为什么就连天国内部也认为此现象后患无穷——就好像你们已率先认定了路西菲尔得到超乎寻常的力量后必然会为非作歹一样?”
加百列的表情变得些许不自然,他说:“……你是不是把路西菲尔当成什么被孤立的小可怜了?一切事物的结果都有它必然的起因,这个事情——等等,你小子又给我转移话题?!明明最初是我怀疑你和那‘荣耀骑士’的印章——”
米迦勒一脸“这还有什么可讨论”的样子,“唉!巧了,正好我的下一个问题也和‘荣耀骑士’有关——我承认路西菲尔的确受了无妄之灾,但这‘损失’一词又是从哪说起啊?倘若天父真准备对天国副君加以限制,要么就彻底夺走他的武器、要么制定某种规则以确保他滥用强权后必会付出代价,可给他剑上安把剑鞘是个什么意思?难道被剑鞘拍死的命就不算做命了吗?而且依我看他在永无城中发现禁制生效时的反应、很显然这剑鞘平日里也没多大作用,副君殿下随时可以‘事急从权’——要我说,天父这道所谓的封令只不过是用来堵住那些抗议的嘴、充其量就是个表面功夫,怎么最后还另外附赠了路西菲尔一个‘荣耀骑士’?”
加百列哑口无言,米迦勒虽然久住远离天国的伊甸园,但该长的心眼倒是一个都没少,尤其是当他察觉出创世神与天国副君之间的矛盾、于是总想拐弯抹角地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时——神之左手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先前说过,一切的结果都有其必然的起因……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这个问题?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那么关心路西菲尔做什么?”
“……”这回轮到米迦勒答不出来了,“我就是好奇……明明是你先引出这个问题的,现在说一半藏一半算怎么回事啊?”
“荣耀骑士虽占了个‘荣耀’之名,来由却并不光彩。我本以为此事和你无关,不过既然你已准备登上天使长之位,就不能继续对天国元老之间过往的隐秘一无所知。”加百列大约从米迦勒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对天国副君不同寻常的态度,也猜见对方必定有所隐瞒,他没好气地叹息一声:“米迦勒,我不清楚你与路西菲尔在地狱经历了什么,只是事物的表面与真实往往相差甚远,你所以为的未必就是真相的全部,审判火湖的权柄对于封印混沌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大意,何况路西菲尔也并非一个适合满足好奇心的对象,因此……”
“可你们从不肯告诉我那‘事物的真实’究竟是什么。”却听米迦勒说:“但凡我知晓任意一条令你们下此决断的具体缘由,我这会儿也不至于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囚犯一样、就盼着哪天你们能宣布我刑满释放——你不觉得‘封印混沌’这几个词已经被你们当成了某种咒语、仿佛只要念出来我就能一劳永逸地变成个哑巴了吗?”
这话显然情绪流露得过头了。奇迹天使长隐隐掺着些许不赞同的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那厢米迦勒一时嘴快、心底也稍稍后悔——过于尖锐的态度有违他浑水摸鱼的初心——于是一片寂静之中,他又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算了,你到底是来找我做什么的?一个小小的七芒星用不着您莅临伊甸园这么偏远的地方吧?”
加百列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他道:“……一日后的朝拜大典上你将被封为天国第十四位天使长,届时父神将降下灵体,天国元老与其余各族首领也都会到场——你过去从未进入圣教堂中厅参加此等规模的典礼,我总不能一点仪式流程都不教给你吧。”
“哦。”米迦勒闻言,故意语调平平地应了一声:“我以为你是上回被我糊弄了来找我兴师问罪、又或者担心我在地狱里有没有受什么伤呢。”
“……”加百列被挖苦得忍无可忍:“你还有完没完?!”
米迦勒笑了笑,他又扬起自己手中的巴库伦草:“我得先将这草给玛利亚送去,不然再等一会儿她那花篮都要没地方挤了。”说着他转身就要走,加百列在原地站了半晌,眉头纠结地挤了两下,突地他又将米迦勒叫住:“等等,米迦勒……你等等!”
米迦勒依言停住脚步回头,心里却不由自主跳了一下:他都努力将对话从创世神殿扯到地狱永无城那么远了,总不能还是没把那“荣耀骑士”的问题遮掩过去吧?却见加百列沉默了片刻,随即缓声道:“或许这话由我说不太合适,不过……你本不必因我们的决定而过于焦虑。
“固执己见是每个生有智慧的生灵共有的毛病,谁也不曾例外,因此我们希望你遵循的一定首先满足了我们自己的意愿,这也意味着你所渴望的通常不会得到我们的支持与理解,毕竟你同我——同我们这些自诞生起便身负六翼的天使长都不一样,所以我们的想法可能永远都与你的相悖,我们也不会因你的抱怨与质疑改变我们的任何决定、因为那是我们所认定的正确无疑的事——但是米迦勒,我们的正确并不代表着你就一定错误。”
这与米迦勒预期的对话有些许不同,他略微愕然,便听加百列继续说:“除了天父,谁也无法参透命运的长河将会如何流淌,我们都是蒙着眼在这条河中摸索的愚昧之徒;天父的智慧已为我们指出了一条绝对正确的道路,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要顺着它的方向朝上走,就在这时那河却突然分出了一条支流:我们不知道那支流里有什么,也看不清它最终会通向何处,因此我们本能地拒绝且排斥它,但这并不代表那条道路本身以及想探索它的你是错误的……你明白吗?”
米迦勒看了加百列许久,忽地,他又咧开嘴:“哇哦,你这是在和我道歉还是在安慰我呢?”
加百列无奈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所以你没必要总纠结于我们做出各种决定的原因,它仅仅是通往那条最正确之路的其中一环、也并不会摧毁你想要选择的其它命运……你歪着脸傻笑什么?还不赶紧去送你那几株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