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疏桐的声音，还有，还有——

一片血红覆盖住陆筝的视线，紧接着，她听见有人重重倒在地上。

而疏桐剑仍然铮鸣着，那声音清脆而动听，无端将陆筝带回很久很久以前，沈拒霜还在忘情宫时的景象。

那个时候，她与沈拒霜一同在树下出剑，练的正是那双剑合璧，斩杀魔尊的剑法。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出剑的方向。

疏桐剑自前方插入东方暝的胸口，于他身体的另一侧，一柄清冷如月色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再抬头，陆筝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眼前的女子头戴华美的魔后冠冕，身着七彩雀羽翟衣，朱唇皓齿，面若芙蓉。

但陆筝却不能不望向她手中的剑，那把剑上刻着一只小小的飞鸟，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它翅膀的纹路。

它像是被禁锢已久，只待冲出金笼的那一日，能够于天际自由翱翔。

此刻，这只鸿雁终于逃离了金丝笼，落在沈拒霜的指尖。

东方暝还没有死去，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要对沈拒霜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他口中溢出，始终听不见他的声音。

沈拒霜俯下身去，注视着东方暝通红的眼睛，平淡道：“陛下，您有话对臣妾说吗？”

东方暝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但挣扎了许久，他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目光也涣散起来。

沈拒霜俯得更低，用很轻的声音朝他开口。

“陛下，请您记住我的名字。”

她道，“我叫沈拒霜。”

“我是忘情宫大师姐沈拒霜，不是你的魔后。”

“现在，我终于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她想要站起身来，却被一只满是青筋的手攥住了衣角。

那只手没了力气，沈拒霜只需移步便能躲开他的动作。可沈拒霜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不发一言。

他的手终究还是滑了下去，在沈拒霜转身的那一刹，陆筝与沈拒霜都听见了一个极低的声音。

“谢谢你。”

“还有……”

东方暝还想说什么，然而气息消散，他无力地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终究没有瞑目。

沈拒霜看了他很久，陆筝本以为她会将这具尸体踢开，但她只是伸出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东方暝已死，他所设的结界本该烟消云散，魔军也该溃败才是。可陆筝在原处立了很久，始终不见结界消散，不由道：“结界为何还立在此处？”

“若非东方暝本人解开结界，没人能从结界里出去。”沈拒霜凝重道，“筝筝，你看天色！”

众人酣战许久，太阳却并未升起，反而被一层又一层黑雾笼罩，连阵法的光芒也被全数吸了进去。

陆筝抬眸望去，心中大骇。

这层黑雾正在变得越来越浓，甚至有吞噬此地的趋势！

谢羡之看出情况不妙，向陆筝传音道：“东方暝是天道之子，现在结局彻底崩坏，天道说不定会——”

陆筝也想到了这一层，立即道：“若要净化天道，只有一个办法。”

他们都知道那个办法是什么。

沈拒霜显然明白陆筝的意思，她弯腰拔下两柄剑，一同交入了陆筝手中。

陆筝手中多了两把剑，她不禁一惊，问道：“师姐，你这是……”

“嘘。”

沈拒霜取下发上魔后冠冕，道：“这是由东方暝魔力所制的魔后冠，有它在，可保一人从他的结界中离开。”

她替陆筝戴上冠冕，眼里含着些怅然，却还存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解脱。

还未等陆筝反应过来，一道魔力从沈拒霜掌中驱动，将陆筝扔出了结界之外！

冠冕在陆筝飞出结界的那一刻便消散了，结界中只剩下沈拒霜和东方暝的尸身，她散着长发，很释然地笑起来。

陆筝突然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

沈拒霜已与先前大不相同，为何会再次说出那句话？她为何会把剑递给陆筝，为何会——

两柄剑摔落在地上，陆筝从谢羡之的怀中挣脱出，失声道：“师姐，不要！！”

可沈拒霜甚至没有看她，那身着七彩凤袍的女子安然坐在原地，自她身下，一座高台拔地而起，正如陆筝梦见过的一样。

陆筝看见沈拒霜的唇瓣翕动着，念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这法诀的每一个音节她都无比熟悉，陆筝身子一软，想要扑上去阻止沈拒霜。

可是她连冲进结界都做不到，东方暝的魔力牢牢围住那座高台，任何人都无法接近分毫。

沈拒霜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一道金光自天边倾泻而下，稳稳包裹住了她的身躯。

衣角，发梢……

她融化在金光中，黑雾散去，初晨的阳光终于洒了下来。

仿佛有人很温柔地看着陆筝，笑意纯然，一如从前。

她道：“筝筝，对不起。”

“现在，师姐不欠你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