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牧今越便看出,那个女孩天赋绝佳。
原来他们在偷师学艺。
可他们没有任何解释,男孩女孩一边低着头不停道歉,一边架着温颂橙匆匆离开。
牧今越站在原地注视他们逃走,途中,他的同桌回过头,张了张唇瓣,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
次日,牧今越的课桌上摆着第二封道歉信。
——又来自他的同桌。
【对不起,同桌。思来想去,也许我欠你一番解释。昨天我身边的男生是我邻居叶渡,女孩是他的妹妹周舟,周舟喜欢画画,家里没钱让她上课,所以才会躲在你的画室外偷学。并非卖弄可怜,只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原谅。以后,我们不会这样做了。】
这段话,比他们之前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长。
牧今越没做出回复,这封信也扔进了抽屉。
自此之后,他的同桌温颂橙确实没再出现在他的画室外,而另外两人却又被他再次抓住。
他们没有逃跑的机会,被牧家保镖强行邀请进来。叶渡警惕地挡在他妹妹面前,女孩也紧抓住他的衣角,悄悄打量这间画室,经过雕塑像时忍不住摸了下。
牧今越盯了他们一会儿,在叶渡出声前打断他,让他妹妹坐在画架前。
在老师的指导下,周舟很快完成了一幅描摹。原画来自画室后墙最大的一幅油画,着色鲜艳热烈,右下角镌刻着牧今越母亲的名字。
见惯了天才的老师,也不禁感叹周舟的天赋。
听完老师的话,叶渡眼里挣扎起来。
画室很安静,能听见他蓦然跪地的声响——为他妹妹求一个旁观学习的机会,对于牧今越这种不缺钱的大少爷只不过一句话的事。
他说他妹妹要考学校的特招生班。
周舟赶忙搀扶着他说不要,叶渡却拉着她一起跪下。
真好笑啊,牧今越这一生,还从来没有人这般求过他。
在短暂的思考时间里,牧今越想起了另一个没出现这里的人。他说,让温颂橙过来。
温颂橙赶来的快,看见眼前情景,立马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爱笑的人此刻抿着唇瓣沉默,牧今越知道他这种人,心底道德感光明得刺眼,一身难折傲骨。
可他开口了。
他竟然愿意为了兄妹俩求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恳求和希冀,同时又温和的像一泊湖水,他接受拒绝的结果。
原来,温颂橙在乎这两人。
在乎,是这样的吗?很多很多年都没有人在乎他呢。
牧今越拿起那幅画看了看,想起藏在久远记忆里的母亲,如果是她,会怎么做?
一场游戏输赢,牧今越同兄妹俩做了笔交易,周舟可以来画室上课,而后果却要被温颂橙承担——他要替牧今越做一学期的事。
叶渡还未阻止,温颂橙已一口答应。
问都不问。
牧今越罕见起了捉弄心情,戏谑着问,万一是让他干杀人放火的事情呢。
果然少年脸色唰的变惨白,在光下白得像颗剔透珠子。
牧今越轻声冷哼,放他们离开。
不知晓那个周末下午三人回去后如何争论的,但结果照旧。
那时候,牧今越还没想好让温颂橙做什么,温颂橙却很自觉地履行他的约定。周一再见时,他杂乱的桌子被人收拾过,书本整齐叠着,画笔和素描本妥帖放进抽屉。
始作俑者——他的同桌在背书,透过书本悄悄朝他偷瞄,被他很好地捕捉到。
温颂橙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比窗外太阳还灿烂:“早上好啊。”
碎发遮住牧今越的眼,他冷漠没回应。
牧今越仍是孤僻怪异的牧今越,温颂橙却不再是远离他的温颂橙,他付诸一切取之不尽的热情,跌撞青涩挤进他的生活。
此后牧今越在学校的时间,好似每分每秒都被少年占据,上课旁边坐着的是他,吃饭对面的人是他,放学路上遇见的还是他。
至少他没有叽叽喳喳惹人烦,久而久之,牧今越就默许了这种行为。
春转夏,滨城的雨季来临。
牧今越站在廊下,一步之隔,雨珠连串似的在地面砸出水花,淌成水面,倒映大半个他漆黑的影子。
牧今越没有带伞的习惯。
他准备孤身踏入雨幕中,迈出一步,却又被人握住手腕拽了回去,一柄伞遮住昏暗的天空。
他回头,撞上少年明亮的眼:“喂,下着雨呢,不打伞会淋感冒的。”
“……”他说,“没有伞。”
温颂橙笑:“我捎你一段路。”
茫茫雨雾里,温颂橙负责撑伞,牧今越提着他的书包,一路安静地走,在五颜六色的伞朵中穿行。
出校门后,牧家司机来接的车就停在路边。牧今越被护送上车,关门时偶然抬眼,见少年还撑着伞待在原地,校服左肩淋湿了一大块。
一把伞遮不住两个成长期的少年,温颂橙默不作声把伞柄向他倾斜。
车迟迟没开走。
半晌,牧今越降落车窗,对雨中发愣的少年说: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