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转初秋,滨城。
积云暗晦,天际与海的接连处单调到只剩下灰色,一艘银白色豪华游艇冒失闯入这片死寂里,缓速游荡。
主甲板上,一群年轻男女随音乐纵情地摇摆身姿,嬉笑尖叫,香槟喷洒泡沫飞溅,酒精香水气味交织在咸腥海风中,粘腻而潮湿。
游艇晃动,一只手猛地抓住护栏,白净修长,皮肤细腻毫无瑕疵,完美得堪称上帝雕刻的艺术品。
一看便知是位养尊处优的主。
有人回头,大声问手的主人:“宋澄,你不会不行了吧!?”
“滚蛋!”他笑骂着,摆手,“太闷了,我去后面吹吹风缓会儿,你们继续玩。”
说罢,他摇晃着步子朝船尾走去。
船尾处清净空旷,宋澄站在围栏旁吹海风,懒散靠着,醉的不省人事,完全不知深蓝海面在他背后被剖开了一道道白浪,仿若张开深渊巨口。
片刻后,游艇再次一晃。
“噗通——”
落水声微弱,转瞬被淹没在远处的狂欢里。
……
“据我台记者报道,今日上午九时许,盛意集团董事长幼子宋澄在其私人游艇上举办聚会,期间因饮酒过量不慎落水。一名青年男子见义勇为施救,宋澄随后获救送往医院,但男子因体力不支,不幸溺水身亡。”
“据初步了解,遇难男子姓温,二十四岁,生前从事摄影工作。目前,事件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滋滋电流声划过,反复播放的一段新闻被人按下暂停键。
“——少爷,到了。”
黑色宾利停在一座小型教堂的路边,几乎是刚停下的那一刻,就有不少记者扛着摄像机围拢过来堵在车门前。
隔着层车窗,温颂橙早有预料,平静望向外面激动的人群,问道:“我们安排的人手到了吗?”
“嗯,就混在这群人里。”
跟在宾利后停下的两辆车内迅速下来几个保镖,将记者拦住,司机躬身打开后座车门,苍白俊秀的青年低头整理了下衬衣,跨出车门。
在看见事故主角现身的瞬间,闪光灯疯狂闪烁起来,接连不断的咔嚓声夹杂着记者抛出的刁钻问题,声音尖锐。
“宋少爷,请问您对于一个毫无权势的普通人因为救您而死的看法是什么?”
“您作为既得利益者,如何看待网上对您的舆论批评呢?”
“请回答我的问题,宋澄先生!”
……
温颂橙始终保持着一言不发,在随行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踏上台阶,还有许多陌生人被拦在教堂外头,也许是听说新闻来悼念的,或瞧热闹。
仰望着教堂在天穹浓郁乌云之下高立的十字架,连温颂橙都没想到,葬礼会在这里举办。
教堂大门紧闭,有专人守在那儿。
温颂橙嗓音低而嘶哑,对那人说:“麻烦通知里面的人一声——宋家人前来追悼死者,温颂橙先生。”
那人显然知道是哪个宋家,说了句“稍等”,匆匆进入教堂内,不一会儿,他又返回把门打开一条缝:“你进来吧。”
保镖都留在外面,温颂橙稍稍颔首,只带了名乔装的记者进去。
教堂内部并不大,沉重而肃穆,镶嵌两边的彩绘花窗在地板与并列的十二排木椅上投下暗淡的光彩,衣着正式的人们在光影里静立,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在走动。
视线沿着两侧长椅中间的过道拉长至尽头,一尊圣母雕像立于正中央,双手合十,半阖着眸,神圣而悲悯地注视着她脚下的一副棺椁。
棺椁里,温静斯文的年轻人永远沉睡。
两位年老长辈坐在长椅交谈,不禁唏嘘:“哎,颂橙这孩子,多俊的模样,又一表人才,怎么年纪轻轻就走了呢。”
“你了解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太心软,那么深的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要跳下船去救。”
“人是救上来了,他呢?说到底,是老天爷偏心眼啊。”
谈话声传入耳畔,温颂橙沉默驻立在原地许久。
直到祷告的钟声响起,他抬了抬眸,穿过沉寂的、悲伤的、怜悯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尸体。
站定棺椁前,温颂橙看清躺在里面的人。黑色衬衫长裤裹住全身,只露出冷白的手腕和一截脖颈,双手交叠在胸前,他的容貌仍旧干净疏朗,神情安宁,仿佛不过陷进一场舒适的梦里。
只是那双清冷动人的眼,再也不会睁开。
有人曾告诉温颂橙,那是他最漂亮的地方,是所有人看见他第一眼都会注意到的地方。
那人还问,他讨厌每个人注视这双眼的目光,就不能藏起来吗。
温颂橙俯身,拾起一枝掉落在地的青松柏,放在堆满棺椁的白雏菊之间。
下一秒,他神情一冷,蓦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尸体,却被一声厉喝叫住:“你干什么!?”
随即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来人面容瘦削,眉骨一条陈年旧疤横列添了几分凶气,是温颂橙姑母的亲儿子,他的表哥——范卓。
范卓大步赶来一把甩开他的手,却在与青年视线相撞的一瞬间,猛然惊骇,僵硬地抬起手指向他:
“你、你……”
瞪大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面前青年的容颜,竟和温颂橙生前有五六分相似。不过青年的脸庞线条更柔和一些,眼睛圆润偏向杏仁眼,瞳色更淡,像浅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