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个早晨,谭欣是被阳光晃醒的。
冬天特有的、带着一层霜气的薄薄阳光,从阁楼窗户的冰花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意识到一件事:不用早起。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周末那种“今天可以多睡一会儿但明天还得早起”的短暂喘息,而是真正的、漫长的、望不到头的自由。像一条河终于流进了湖里,不用再赶路了。
他在被窝里赖了十分钟,直到楼下传来爷爷收音机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播音员用那种标准的语调说着全国各地的消息。爷爷把音量调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早晨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谭欣爬起来,穿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毛衣、棉裤、外套,一件一件地套,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反正不急。
下楼的时候,爷爷已经吃完早饭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旁边的搪瓷杯里泡着半杯豆浆。谭欣端到客厅的小桌上吃,爷爷坐在对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举得远远的。
“刘炜这次考进前三十了?”爷爷从报纸上方抬起目光。
“嗯。二十三。”
“不错嘛。”爷爷把报纸放下来,沉默了两秒,“进步了。期中还是三十多名呢。”
“他数学进步最大。”谭欣说,“最后一道应用题做对了。”
爷爷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报纸,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吃完饭谭欣把碗筷收了。爷爷换了件外套,说去楼下找人杀两盘棋,中午回来做饭。谭欣应了一声,回到阁楼,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寒假作业的数学部分,一本装订好的试卷集,一共十二张。他翻了翻,题目不算难,大部分是基础题,只有最后两道压轴题需要动点脑子。
他坐到椅子上,把卷子铺在桌面,开始写。
阁楼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挪到墙上,从墙上挪到他的本子上。楼下偶尔传来街坊打招呼的声音,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家在剁饺子馅,砧板闷闷地响。
写了两张卷子,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他抬头,听见钥匙响,门开了。
“亚亚在上面写作业。”是爷爷的声音。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我先上去看看他。”
谭欣已经把笔放下了。母亲出现在阁楼楼梯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巾刚解下来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是水果。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点红,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妈。”
“写多少了?”母亲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桌子上的卷子。
“两张。”
“才放假第一天。”母亲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满意,“不歇两天?”
“闲着也是闲着。”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橘子递给他。橘子温温的,带着点热气。
“在单位捂的。”母亲说,“你爷爷说你嗓子还没好透。凉的东西先别吃。”
谭欣接过来,剥开一个。橘子瓣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嗓子确实舒服了一点。
楼下爷爷在厨房里忙活。谭欣跟着母亲走下去,看见灶台上已经摆开了——爷爷正在切腊肉,砧板上一小堆切好的干辣椒。
“爸你别弄太多。”母亲说,“我在食堂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爷爷头也不抬,“腊肉是农家熏的,你闻这柴火味。”
母亲没再推辞,把塑料袋放在灶台边上,挽起袖子帮忙择菜。谭欣站在厨房门口吃橘子,爷爷把腊肉下了锅,油星溅起来,香气一下子炸开。
炒了两个菜,一个腊肉炒蒜薹,一个清炒白菜。爷爷又从碗柜里端出一碟腌萝卜。米饭是现蒸的,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母亲确实吃过了,盛了小半碗饭,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吃。谭欣吃了两碗。爷爷吃得不多,把腊肉往谭欣碗里夹了好几片。
吃完饭母亲要帮忙洗碗,爷爷摆了摆手:“你坐着,就这几个碗。”
母亲没坚持,坐回椅子上。爷爷拧开水龙头,碗筷在水盆里碰出脆响。谭欣坐在母亲对面,把另一个橘子剥了,分了一半给母亲。
“你自己吃。”
“嗓子够了,吃多了上火。”
母亲接过去,一瓣一瓣慢慢吃。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色的光。
“妈,你下午不上班了?”
“下午休息。”母亲说,“明天也休。正好来看看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看爷爷。爷爷正背对着他们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脊背微微弯着,动作不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