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念这一场失意，来年可以再考，以他的才华样貌，一旦成为秀才，好婚事自会送上门，说不定能娶一个上官的女儿，这于赵念今后的仕途大有裨益。

赵大老爷不同意，赵念却是铁了心要这门亲事。他知道他和孙三娘抱在一起的事情包不住，外头已经传开了，若是此刻他放手，孙三娘自被休弃后又背上勾搭表弟的骂名，是活不下去的。若那时孙三娘在湖中沉没，身后还能留个烈女的干净名声。

赵念不忍心成为推孙三娘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双手。他求赵大老爷不得，便去见了孙氏。

赵念跪在院中，当着来往的赵家族中各房人口言辞恳切：“赵念知晓孙家三娘娴静慧达，心中敬慕，求夫人做主，允了这门亲事，念必悉心待她，不负此生。”

孙氏心中五味陈杂。她厌恶赵念侵占她儿子们的资源，对赵念下手不曾心软。而如今，她女儿般疼爱的侄女将至绝路，却是赵念，唯有赵念，愿以终身大事相陪，拉孙三娘一把。

她却不能轻易信任赵念。她叫赵念进屋坐着说话，让下人奉上最好的茶，遣开旁人，问：“你是再聪明不过的孩子，往昔种种，我知你亦知，如今你却要娶三娘，且不说其他，光是她姓孙，我如何敢信，你能善待她？”

赵念拨开茶盏，垂眸饮茶，周身沉静。就是这副模样，孙氏从第一次见到赵念，就觉得他整个人阴沉沉，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气，一双眼里，都是深如寒潭的冷意，一点也不讨喜。素日，赵念也不喜掺和族中事务，总是独来独往，尽显孤僻，现在他如此救助孙三娘，怎能让她不疑心。

果然他阴恻恻开口：“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若是我做了亏心事，也不敢轻信对方抛来的救命稻草。”

“你！”

“夫人是我的长辈，见识比我广博，当是知道，这世间鲜有一成不变的仇敌。我若娶了三娘，就不只是夫人的庶子，还是夫人的侄女婿，以夫人对三娘的疼爱，想必今后，不会再与我为难。”

“哼，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我说大郎他们不是你的对手，论心机深沉，便是整个赵家老少，几人能胜过你去。”

“夫人想窄了，赵念虽不幸落榜，身无长物，却也是读过几年圣人书的，多少有些骨气在，若只是为向夫人求和，不会利用三娘这样无辜的女子。”

赵念放下茶盏，站起身，正襟揖礼，沉静说道：“赵念方才在院中所言，句句真心。我不是香案上供的金身，我求娶三娘，不是因为可怜她，是因为心中实在是想要娶她，得以她为配，我心足愿。”

孙氏审视他良久，找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她叹了口气，便是不能十分确认赵念的心意，孙三娘如今也是别无他选。但还有件事情，她须得事先问清了。

“三娘她……她，不能有孩子，你……”

“我若说毫不在意，夫人怕也不信，但我在子嗣上没有执念，若是三娘喜欢，我们可以抱养族中的孩子，若她不喜欢，我们便不要孩子。”

孙氏料想过许多回答，譬如赵念会说他只在乎孙三娘，或者说今后将妾室的孩子记在孙三娘名下抚养等等，却没想过，家中子嗣的事情，赵念觉得应该由孙三娘决定。

孙氏不信，但赵念的做法说法很体面了，以三娘现在的处境，她也不能要求赵念将此刻的话白纸黑字写下来再找人见证。若是惹恼了赵念，这根救命稻草好不好用不说，即刻被收回，也不无可能。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孙氏与赵大老爷闹了一场又一场。赵念如法炮制，将跪在孙氏院里的一出又去孙家大门口连跪了三场，孙家人赚足了脸面，不知是到底顾念自家骨肉，还是对赵念这个青年才俊的女婿喜出望外，便不再顾及人言可畏，屡屡上门求赵家老太太，终于成了这门亲事。

洞房花烛，孙三娘紧张地将自己的手攥得通红。

赵念挑开红盖头，见孙三娘脑门都是细细的汗珠，想用袖子帮她擦掉。他伸出手还没碰到孙三娘，她就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躲开了。

一下氛围有些尴尬。孙三娘嫁过一次人，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了，但就因为如此，孙三娘觉得自己高攀了赵念，若不是赵念一力救她，她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感激到极点，是情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