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娘知道，这是赵念的习惯。孙氏一开始不理解，又不是用不起火烛，后来她知道了，赵念喜欢黑暗，像是把他自己藏在漆黑之中才更自在。

孙三娘第一次见到赵念，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那时赵念还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第一次来到赵家，衣衫破旧，面有菜色。赵家是京畿大族，各房各支人口庞杂，有过得好的，自然也有过得不好的，这样的大族中，最不乏拜高踩低的人。

那一天天色晦暗，下着濛濛细雨，赵念穿着粗布素衣、背着一个洗白了的小包裹站在孙三娘姑丈也就是赵家嫡支大老爷家的院子里。管家不清楚赵念的来历，只是看着大老爷的亲笔信将人领了进来，只让他在廊檐下等着。

恰逢这天赵家摆宴，人来人往，多少人经过赵念，给他最多的是混杂鄙夷和探究的眼神，其次是无视。孙三娘那时嫁给她第一个夫婿三四年，回娘家时同家人来姑丈家赴宴，大宴上人手不够，孙三娘因是已嫁女，不必避讳太多，被她的姑姑也就是赵大老爷的夫人孙氏安排在前院照应。

孙三娘在堂屋，远远看见那个瘦削窘困的少年，虽然浑身落魄，却站如松竹，漠然，倔强，熙熙攘攘之中，仿佛他所在的那一方天地静了下来。

孙三娘是招待女客的，本不该管外头的男客，她又素来乖巧守规矩。偏偏那天，鬼使神差的，她握着一杯热茶，另外一手虚虚盖在杯子上头遮住细雨，冒雨走过院子，到了廊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将茶推给赵念，轻轻说：“雨天阴凉，客人喝一杯热茶暖暖吧。”

赵念没有马上接过茶盏，而是定定看着孙三娘，直到确定孙三娘眼底的善意，才淡淡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那之后，孙三娘很久没见过赵念，却时时能听说赵念的消息。

赵家是京畿孙阳县最大的家族，但凡赵家有什么新闻，满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何况孙家是赵家大夫人孙氏的娘家，自然知道赵家的事。

在别人口中的故事里，孙三娘知道了赵念原来是赵大老爷的私生子，原居江南，去年没了娘亲，现而今来投靠赵大老爷。

其实赵家不缺儿子，孙三娘的姑姑亲生的嫡少爷就有三个，还有赵大老爷妾室生的几个少爷，可谓人丁兴旺。赵大老爷也不是什么长情的人，年轻在外游历一时情起，和溪边一个浣衣女好了一阵子。情好时海誓山盟，赵大老爷承诺返家禀明父母后接情人回家，可这一件事儿办了十几年，直到赵念的娘亲离世，她都没能迈进过赵家一步。

好在赵大老爷每半年寄些银钱，赵念母子才勉强度日。

赵念这个可有可无素未谋面的儿子，对于赵大老爷而言，不过是定期给钱的责任，没有半点舐犊情深。论起感情，还不如赵念的娘，至少还有回忆，赵大老爷每每说起当年，赵念的娘都是证明他年少风流的存在。

赵念的娘到死都没能进赵家的门，赵念是怎么能够认祖归宗的？

因为有价值。

赵念和母亲相依为命，年纪渐长，开始给赵大老爷写信，起初赵大老爷并不在意赵念的来信，十几封信叠在案头落灰大半年，油封都没开。一日，赵大老爷喝了酒，兴致不错，又忆起往昔岁月，恰好看到赵念的信皮，大发慈悲地开了封，抖落开信纸，姑且看看。

赵大老爷没想到的是，信纸铺开，映入眼帘的是十分干净漂亮的行楷，字里是风骨，行间是切切慕儒之情。这样的字，这样的文章，他这几个在赵家延请良师教导专供读书的儿子都不能够。赵念自幼是妇人带大，就算送去书塾，他给的那几个钱，赵念也读不了什么好学堂，能有这样的学力，若不是天赋便是苦功，不管是哪一点，都值得他注意。

赵大老爷一封封打开赵念的来信，细细看完，即刻叫人进来磨墨，提笔回信：念，吾儿……

这样书信两年，赵大老爷每次给赵念母子的银钱越来越多，却只字不提将他们母子俩接回家之事。终于，赵念的娘重病不治溘然长逝，赵大老爷说担忧赵念无人照料，便写信叫他来赵家。

赵念接到赵大老爷的信，看到信中写：思及你孤弱无人看顾，父夜不能寐华发日生，何如筹划北上，归家归祖，以慰父子之情，以全顾复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