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些吗?好。”
那是一个模糊而年轻的声音,模糊得让卫绮怀一时间无法确认自己是否仍在刚才的幻觉之中。
天际晦暗不明,丛云怒卷,现出一个高挑的人影。
她手中持了一把剑。
两指并拢于剑身轻抚,这个动作很简单,卫绮怀识得,那是最基础的招式。
——聚气。
一道奇异的光彩从那人手中迸射,入水蛟龙一般顺着剑身上下飞快游走,最终聚于雪亮剑锋。
像是暗夜之中忽见云开雨遁,此刻剑风所及之处,天光大亮,尽是一片浩然开阔,披靡明朗。
卫绮怀霍然抬头。
那人持剑而立,只身一人,浮于雪原上空,却不显得势单力薄。
她手中一动。
有风起。
似百丈高楼平地升,泼开的剑光如大江浪淘一般席卷而去,映得这一片灰白天地都烁烁发光。
剑势霸道开阔,毫不收敛,待卫绮怀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剑势已经到她身前,化作万钧雷霆,霹雳天降。
四面风声树声轰然作响,比这更为聒噪的是百十个人头的齐声尖叫。
不知为何,卫绮怀身在其中,却毫发无伤。
鬼车鸟猛然反扑,它们动作很快,但快不过剑客手中的剑。
她挥出一斩。
那一剑,只在半空中皎皎一亮,剑锋立转,迎上鬼车鸟那坚利长羽下的皮肉,登时划开一道极长而细的白线。
“哧”的一声,数十只怪鸟同时浑身发颤,脖颈处露出一截截牵扯着血肉的森然白骨。
连临死前的哀嚎也无,它们坠落,唯余片羽在卫绮怀眼前凋零。
清风簇拥着她,双脚平稳落地。
她得救了。
眼眶中堆积起温热,却不是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哭,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剑意无比熟悉。
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被另一个人打断:
“那并非不辞剑尊。”
钟如星走到她身边,对她所知所想了若指掌:
“自古以来,玄武境只有少数几个人进入过。”
“方才的奇迹,许是因为这禁制留存了六百年前某位大能的剑气。”
“禁制能留存剑气也就罢了,”卫绮怀,仍然望着半空的彤云,“为何还能见到那人的声音和身影呢。”
钟如星言简意赅道:“这是玄武境记载的过往之一。”
这话倒是让卫绮怀有几分讶然了:“‘记载的过往’?玄武境有这种功能?”
现下敌人已失,两人力气都已耗尽,索性随地一坐,调理气息的同时,也有闲心将一切缓缓道来:
“六百年前魔尊死而复生,四世家与五仙门合力封印祂。而就在封印当日,你我先祖通过玄武之力,溯洄至千年前,见到魔尊的软肋,而后请来天道化身,才成功封印。玄武志中记载,这千年前的图景便是在玄武境中得见。”
听上去和十方大阵的功能差不多,不过——
“我还以为那是传说……”卫绮怀笑了笑,“这种自己说自己获得天道助力的,不都是造势么。”
钟如星瞪她一眼,正色道:“天道化身或许只是造势之谈,但这玄武境溯洄之力却未必是假——或许还是机缘。”
卫绮怀意识到钟如星的确对玄武境有所了解,这让她心中又升起希望:“溯洄到过去,然后咱们该怎么做?”
“不怎么做,随机应变。”劫后余生的疲惫让钟如星生不出多余的情绪,只平静道,“走吧,先上山去。”
她撑起身,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跄,卫绮怀连忙抄她臂弯,接住倒是接住了,却像是接住了一团云,轻飘飘的,她仔细一看,才发现表妹脸色发白,冷汗淋漓。
再一看,钟如星藏在身后的那一只手臂,沉香色绣金纹的衣袖上缓缓洇开一朵血色的花。
卫绮怀不知是该怪那巨蟒,还是怪那鬼车鸟,或是怪自己的疏忽:
“等等,我这就给你上药。”
“……不用了,有这个。”
钟如星推开她,捡了之前巨蟒的蛇珠,又剖开随处可见的鬼车鸟,取了它的内丹。
它们的灵力化作一道暖流,填入她空空如也的灵脉。
“你也来。”钟如星道。
卫绮怀看着她衣袖血迹没再扩大,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还是摇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留着吧。”
这时候逞什么强。
钟如星皱皱眉头,又要再说点什么,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落在自己脸上,搔了搔她眼睫,随即化作一股凉意消失不见。
她仰起头,只见空中阴云满天,有鹅毛大小的东西,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下雪了?
这雪来得没个由头,说下就下,不一会儿便下密了,朔风一起,雪片大朵大朵地拂了她们满身,很快便使四下苍茫没了边界。
风呼啸着,裹挟着一蓬又一蓬的雪,刮到脸上刀割般地生疼。
这冷还是其次,关键是这风雪一下,前路的一切飞禽走兽的痕迹都被掩盖了,就连危机的信号也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藏身之所,”卫绮怀道,“躲过这一夜。”
“走吧。”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周围雪色莹莹,两人在雪地里缓缓行进,举目四顾,唯余一片莽莽雪色。
卫绮怀望望天,兜紧了风帽,看着钟如星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她依旧无力的手臂,终于忍不住道:
“我来背你吧?”
钟如星瞧了她一眼,似乎想笑,但终究还是抿紧唇,摇了摇头:“我还能走。”
卫绮怀:“你的伤有碍行动。”
钟如星:“左手而已,不碍事。”
卫绮怀猛地停步,钟如星怔住,却见她出手如剑,骤然向她右肩擒来。
她侧过身子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试探,脚下迈出的步子却一时间没能收回,趔趄几步,险些撞倒在卫绮怀身上。
“你做什么——嘶!”
她痛呼出声。
卫绮怀抬手扶稳她,无可奈何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受的那些内伤?”
钟如星半阖着眼帘,眉睫上还挂着一点未化的冰霜,她没接话,只是盯着卫绮怀留下的脚印。
卫绮怀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语气难得执拗:“别勉强,快上来!”
钟如星脸色僵硬了半晌,在卫绮怀的注视下终于不再坚持,一言不发地伏到她背上,低垂的眸光明明灭灭,始终沉默。
卫绮怀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张口的却是:“……你是不是没被人背过?胳膊松开点,快要勒死我了。”
钟如星:“。”
卫绮怀感觉到自己颈间的桎梏更重了,表妹大概想掐死她。
“对了,禁制,”她寻找话题,“咱们是不是进入这道禁制里了?感觉我的灵力似乎被压制了些许——不过祸福相依,那些妖兽被克制了也说不定。”
这下总归能消停点儿了。
卫绮怀暗暗庆幸着,忽然听见钟如星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仔细辨认,那是极其含糊极其生硬的两个字:
“有过。”
卫绮怀茫然:“有过什么?”
钟如星:“有,被人背过。”
没想到她还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卫绮怀有点惊讶:“谁敢背你啊,这么厉害?”
“阿姐。”钟如星道,“初次历练那年,我扭伤了脚,是她背我回去的。”
这话让人怎么接。
表妹,你还不如掐死我算了。
卫绮怀别过脸去,当自己没听见。
钟如星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还是不那么乐观的匣子: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眼前风雪愈发凛冽,卫绮怀步履愈发艰难,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这一刻的脚印立刻被下一刻的覆雪所掩盖,仿佛她们就快要死在这里,留下的一切都将了无踪迹。
昨日力竭晕倒之际,钟如星的脑中曾跳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此处天高云淡,芳草长青,远离人间,倒也不失为一个最好的……
埋骨地。
这样想着,她听见卫绮怀立刻道:
“别说傻话。”
钟如星却要继续说:“也许,此后没人会记得我们呢?”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没人记得?”卫绮怀忍不住飞快反驳道,“母亲会记得,恩师会记得,朋友会记得,甚至你的敌人也会记得,别胡思乱想了——再说,你什么时候是需要别人的记忆来证明你存在的意义的那种人了?”
钟如星不说话了。
卫绮怀意识到她安静得有点久,才意识到对方实在是连轴转了太久,连紧绷的精神状态也岌岌可危,自己不该这么咄咄逼人的。
她软化了语气,轻声道:“真要计较的话,在整个时代的洪流之中,每个人都是微尘,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音刚落,她发现自己面前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空晴朗,甚至能看见几粒晚星孤零零地嵌在夜幕中,冷得发白,却亮得惊人。
尽管知道秘境中的天气瞬息万变,此刻却让卫绮怀有些实打实的惊喜。
钟如星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些寥落的星子上。
她呵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天上的星星,亦是银河中的微尘。”
“天上的星星确实是宇宙中的微尘。”
也许是彼此紧贴的缘故,钟如星听见卫绮怀的声音响起,像是从自己骨骼深处传来,一时间竟有些振聋发聩。
那个声音带了几分笑意,更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可它们在我们眼里却是星星啊。”
“……”钟如星沉默片刻,“说的也是。”
卫绮怀笑道:“当然咯,星星。”
钟如星被这个昵称戏弄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斥道:“巧言令色!”
“哈哈哈,这有什么巧言令色的,难道你不是星星吗,妹妹?”
卫绮怀笑得没心没肺,非要逗得她气急才收住。
她们身后,一片云渐渐合拢,遮住了那几粒微尘似的寒星。
但没关系。
它们已经亮过了。
钟如星收回眺望的目光,不再跟卫绮怀一般计较。
说来也奇怪,昨日她重伤之际,分明知晓自己已然走到了穷途末路,可在见到卫绮怀的那一刻,却还是忍不住心生侥幸。
即便知道前路绝境未变,多来一人也是徒劳无功,但来的那人是她,这便不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