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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秘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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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方大阵一现世,必会带来末日般的灾难。至于那灾难是妖邪、是秘宝、还是长生鉴带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那姬衡曾与她提过的十方大阵的本质是祭祀这种鬼话,还是不要拿出来说了。

卫绮怀想了想,按照她的第三条经验问诊道:“近日你们可察觉到这里有什么危机吗?潜在的也行。”

飞红城的火灾、鲛人岛的海啸、凤凰台的地震,要么已然写进史书里,要么在现世有所对应。

不过她在开口的瞬间也意识到了,这山沟沟里面毕竟偏僻,现世的欢喜镇尚且如此,那它对应的六百年前这地方只会更荒凉。任长欢答不出来也是正常。

然而任长欢却面露悲戚。

“有的,师姐。”她回答道,“太多了。”

*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卫绮怀在史册中见过时代分合之际的叙述,总是离不开“战乱频仍、山河动荡、家国破碎、生民流离”这些字眼儿。

可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比起担心明日要面对什么外族入侵或妖魔邪祟,更需要忧心的是自己下一顿饭的着落。

大旱多时,颗粒无收。

民有饥色,野有饿殍。

“……我们就只能这样坐视不管吗?”卫绮怀问。

登上山巅,她看见了殷无息静修的身影,那身影脱尘拔俗,配上这十方大阵中满溢的灵气,更是飘然欲仙。

可从这儿往下瞧,远处的小城里,抬出来一车又一车饿死的百姓,草席一卷,就扔到乱葬岗上了。

餐风饮露的仙人,你当真能够做到对此不看不闻,安心清修?

殷无息并未看她,只道:“天道轮回,各有因果,你不要插手。”

担心破坏历史正常顺序这一点她也考虑过,但是:“天道把我扔进这里,我不就已经成为这里的因果了吗?这时候天道再要我不插手,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

殷无息对她的狡辩不置一词。

任长欢从背后追了过来,抱住卫绮怀的手臂将她拖远了殷无息,苦口婆心地劝道:“师姐,莫与师尊说这些啦,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十日,我也这么说了十日——唉,说不动他的。”

这可就不只是腹诽了,这简直是当面说他牛脾气还铁石心肠啊。

要知道她声音虽小,却足以让耳聪目明的修士听得一清二楚了。

卫绮怀嗤笑一声,真想掰过殷无息那张老神在在的脸看看他还挂不挂得住。

不过她也对自家小师妹的毅力颇为佩服:“明知道说不动,还坚持了十天,师妹,你真够好脾气的。”

任长欢拉着她走远了一点儿,闻言叹气:“好脾气有什么用,又帮不上一点儿忙。师姐,我呀,还不比那个小姑娘懂事呢。”

她倒是实实在在为那些无辜百姓揪心。

卫绮怀仔细瞧她:“那个小姑娘?你是说陆知逢?”

“是,”任长欢答得痛快,一点儿也不觉得拿自己和一个小朋友比心态成熟有什么不对,“这里民不聊生的惨象我看了都要心惊肉跳,那小姑娘却和师尊一样镇定自若,甚至比他还要坐得住。”

听见她对陆知逢的评价,卫绮怀一点儿也不意外。

想了想,她问:“这几日接触下来,你可瞧得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少年老成,还是天生冷情?”

“天生冷情?那倒没有,她初来此地时也亲自走到流民营里查探过那些流民的境况,我能感觉得到,她并非对此漠不关心,只是她尚未找到对策……兴许是觉得以她一己之力救不过来,兴许是觉得救得了一日救不了一世,兴许是还未等到机缘。”她摇了摇头,找不出答案,“总之,如此心下无尘、六根清净、还临危不乱之人,莫非就是天生适合修道罢,师姐,修士就该当如此吗?”

“你说的其它话我都同意,但是临危不乱可就算了,这么个隔岸观火的行径怎么称得上临危不乱?”卫绮怀揉了揉小师妹的脑袋,“长欢,修士也是人,既然人有千万种活法,修士就也有千万种活法,哪里就是什么‘该当如此’。等你日后有了你师尊的修为,那你就是后辈口中的‘该当如此’了。”

“师姐说得对。不过师尊心性淡泊,我心中欲求太多,杂念更甚,恐怕是难以企及他的高度。倒是那小陆姑娘实在不可小觑,连我都看不透她的底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翘楚。”

“长欢,你亦是一代翘楚啊,何必妄自菲薄。”卫绮怀莞尔,“你以为这样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人是天生适合修道的?我看未必。人总要爱着什么东西,愿意为它奋不顾身,才能有资格得到它的垂青吧,不是吗?你看,你对于武道的欲求才造就了如今的你,若是无欲无求,未必能走到今天。”

“其实也没有很羡慕。”任长欢抬头看她,狡黠一笑,“跟师姐说实话,若是要长欢活成这么个清心寡欲、对世间喜悲不闻不看的模样,那不就和封住我的眼耳口鼻一样嘛——如果神仙非得这么做才行,那我还不如当一个寻常百姓呢。”

卫绮怀也笑起来。

两人下了山,任长欢要与她告辞:“师姐,我还有事在身,先走一步啦。”

“什么事?”卫绮怀说,“我来帮你吧。”

“小事,小事。”任长欢摇头,拒绝得格外迅速而干脆,“师姐不必担心!”

她一直都是个很真诚的孩子,因此被人追问时,这样模糊不清的答案和干脆利落的拒绝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卫绮怀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嘴上说帮不上那些人的忙,可是长欢呀,你怀里这些东西是什么?”

“这、这……”

卫绮怀指了指她鼓鼓囊囊的衣袖,很想告诉她这真的挺明显的,“莫非你催动了地气,想提前结出这些果子给他们吃?”

“没有的事,师姐不要误会!”任长欢下意识捂住衣袖,见事情败露,又急忙摆手,竭力辩解道,“这些是自然结成,不过长得偏僻,不好摘而已。”

“既然长得偏僻,又为何要摘它呢?”卫绮怀等着她的解释。

“……好吧,本来我也不想瞒着师姐。”任长欢道,“这是我和孩子们爬上爬下,一个个摘来的。”

卫绮怀眨了眨眼:“孩子们是谁?爬上爬下又是做什么?”

“是甘城里的寻常孩子们,没什么特别的。”任长欢道,“至于爬上爬下……”

“修士不能插手世间因果,是因为修士一念之间就可以定夺太多人的生死,那如果我在她们面前只是做个普通的人呢?我只是教了她们怎么到那些旁人找不见的地方挖野菜摘果子……”

眼前的少年人嗫嚅了几句,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没有用上什么灵力,更没有透露什么未来,这样总没关系吧?”

在六百年前刺杀过易国国主的历史篡改者本人很想说别管那些,可是她张张口,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叹息:

“几个野山果怎么能饱腹,还填不上力气的消耗罢,你不如教教她们掏掏鸟蛋什么。”

“我教过的,我还教她们怎么设套抓野兔呢!”

对于这样一句心有灵犀的建议,任长欢缓缓露出一个全然发自内心的微笑,又飞快收起,“不过这里的孩子也是从小苦到大的,早就摸索出来这样的法子了,甚至有的比我还熟练呢。”

“更何况、更何况,此地民风落后,尤以重男抑女为甚,她们家中……都有弟弟,她们便是掏了鸟蛋带回家去,也护不住这样好的吃食。”

她欲言又止,将此终结于一个苦涩的话题。

“……”卫绮怀沉默片刻,又道,“我想起来了,你还可以试试带她们去寻地下水脉,此地大旱,若要种些什么,还是得先有水才——”

“师姐,留在此处,等我一下。”正说着,任长欢轻轻后退一步,摇身换上一身粗布短衣,向远处跑去。

几个半大孩子从远处枯死的老树前纷纷冒出头来,虽然各个面黄肌瘦,但精气神居然很足:

“任姐姐!”

任长欢把手中的果子分给了她们,她们也很高兴地和她分享手中的吃食:那大概是刚从泥里刨出来的东西,虽然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还是沾着土腥气。

就连她们自己也觉得这腥气太大,在拿出手之前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们在衣角蹭了蹭,试图掩盖掉那泥土气息,还有几个孩子年纪太小,对此浑然不觉,只觉得这是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好东西,于是在任长欢面前举得更高,势必要与她分享这来之不易的喜悦。

分享完喜悦,便是分享食物。

干瘪的枣子,草杆,菜根,树皮,田鼠,甚至是虫子……

这是她们能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找到的少数能果腹的东西。

她们吞吃得太急,任长欢再三强调了要吃熟的,大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食物,手把手地教小几岁的同伴垒一个土灶,任长欢点上火,这才笑呵呵地将手里的野果一一分派,又细心地把她们手中没熟的东西挑走,俨然成为了一个孩子王。

卫绮怀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这些孩子们竟然还乐于分享,竟然还能有苦中作乐的热情。

或许是因为饥饿尚未取代人性,或许刚刚相反,这些孩子们看得出面目整洁又身手奇好的任长欢并非凡俗之辈,所以趋利避害,本能地寻求强者的庇护。

无论真心如何,就这样,一个没有歌舞、也并无美酒、不应该出现在饥荒时期的篝火晚会诞生了。

那火焰并不如何盛大,可卫绮怀远远坐在一旁,忽然就觉得很温暖。

*

待到天色渐暗,快要摸不清回家的路的时候,孩子们才终于起身,往那座低矮的小城赶。

卫绮怀返回了山间,试着敲击岩壁,侧耳倾听回声。

“你在做什么?”殷无息不知何时结束了他的清修,翩然落在她身后,如是问道。

他怎么找过来了?

“师叔切莫动作。”卫绮怀拍了拍手底下光秃秃的岩壁,“我在听回声。”

“听回声做什么?”

真说了你又不同意。

卫绮怀索性当没听见,然而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代她回答:

“根据回声深浅,可判断水源远近。”陆知逢道,“如今大旱,如此可为那些受灾之人一解燃眉之急。”

卫绮怀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默不作声的殷无息,当真是觉得这一老一少是在隐隐对峙,还都一本正经得可怕。

尽管小朋友作为当事人好像没有这个自觉,只客观建议道:“不过你这法子太过笨拙,不若修习御水之术,聚气于己身,地下水脉自会向你涌来。”

说罢,她还亲身演示了一下,手底运气,不消片刻,一汪清泉便破土而出,滋润了干裂的地表。

卫绮怀:“……你这孩子。”

她是哭也不得,笑也不得,只得说对方终究还是个孩子。

即便不提那插手历史篡改因果的远忧,单说这清泉,是以她自身灵力为引,灵力收则泉断,说到底也不过是扬汤止沸,仅能解燃眉之急而已。

似是对“孩子”这个评价有些不满,陆知逢看了她一眼,转头走远了。

殷无锡也用毫无波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掠而过,纵身飞向了高处。

卫绮怀被这两人莫名其妙了一下,回身继续用这笨法子听声辨位,然而,听得越久,她越辨不下去了。

因为全然不用分辨,它是如此清晰,如此……近在眼前。

——水流声汩汩传来,奔腾、欢快、由小及大,可以让人料想到这会孕育出如何的生机。只不过,这水声却不是来自她身前的岩壁内部,更不是来自她脚下,而是来自她身后的那汪泉眼。

被陆知逢随手开启的泉眼,本应该随着她灵气的稀薄而迅速断流,然而此刻它仍在继续流淌。

这是一处山坳,两旁是光秃的矮坡中夹着一道干涸的河沟,河沟里几只垂死的残荷挣扎在烂泥滩里。

这新生的泉水便向那河沟奔去。

陆知逢在其中注入了多少灵力?她又有着如何深不可测的修为?

这些卫绮怀都顾不上。

她毫不停留,只转身向那小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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