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绮怀将碎骨一一罗列在岸边,试试它们能拼凑出几架身躯。正在此时,又有唢呐声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她以为是那出殡的队伍落了什么东西又回来了,无意听了一会儿,却发现这曲调欢快,夹杂着清脆的铜锣声,热闹又喜庆。
再一抬眼,一顶大红喜轿被四个穿着簇新红褂、扎着红腰带的壮实轿夫稳稳抬着,轿身披红挂彩,龙凤呈祥,转眼已经行至她面前了。
花轿?
卫绮怀一瞬间有那么想要翻翻黄历。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红白事都能办?
轿前有两个穿着粉衣的小丫鬟,手里拎着装着红枣、花生、桂圆的喜篮,沿路抛洒,动作过于整齐划一,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轿旁还跟了一个穿着体面、满面堆笑的媒人,看见她还笑眯眯地打招呼:“姑娘,今儿可是个大好的日子,我们家少爷迎亲。您来不来个喜糖?也好沾沾喜气儿!”
“……”卫绮怀想说不用,手摆到一半,发现脚下的尸骨还没收起来。
她手脚不自在地慌乱起来。
然而那媒人目光扫过她的动作,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具拼了一半的白骨和散落的零星碎骨,脸上的神色顿了顿,片刻又找回笑容,话里热情丝毫未减:
“哎哟,这出门就遇贵人!贵人还在这积攒阴德!这兆头,啧啧啧,真是再好不过了!”
媒人转向大红花轿的方向,声音拔高,仿佛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喜庆:
“新娘子,快瞧瞧!连这荒郊野外的骨头架子都赶着来给你‘铺路搭桥’了!这是天降的福气,地涌的吉兆啊!白骨的‘白’,那是白头偕老!骸骨的‘骸’,那是福如东海!这可不就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嘛!”
轿子里的新娘没有回答。
卫绮怀目瞪口呆。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不责怪这东西晦气冲撞也就罢了,怎么白的都能说成红的……哦,说不定也是没办法,只能靠几句吉祥话给自己壮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丧葬嫁娶前后脚地过来,都在同一天,说不定这本地人的黄历还和平常的不一样呢。
对了,说到本地人,这些遗骸还需要认尸!
趁着这喜轿还未走远,卫绮怀急忙叫住:
“请等一等,敢问你们是本地人吗?这是要往哪儿去?”
“是啊,贵人可是要到我们那儿讨一杯喜酒?欢迎欢迎!”说这话的还是那个好客的媒人,“且往前直走,再南行,绕过前面那林子,待您看见一座羊头似的奇峰,那再往那下面瞧,便能瞧见咱们欢喜镇了。”
“多谢。”
轿帘随风飘起又飘落,她随口道谢,无意在那缝隙之中瞥见新娘手中托着一个巨大的羊首。
……羊首?
卫绮怀恍惚一瞬,还想多问几句,那喜庆的乐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却响亮得异乎寻常,顷刻压下了她的疑问。
待她反应过来时,喜轿已经走远了。
*
待卫绮怀拼完乱骨、寻到那座镇子时,天色还未晚。
这时候找个客栈宿下未免有些太早了。
她该找谁调查此地有无失踪人口?
这镇子隶属哪座郡城?现下由谁负责?
不过,话又说回来,“欢喜镇”这个地名,她以往未曾在东陆各郡地志中见过……是因为这地方实在太小了?还是因为太过偏僻?
卫绮怀环顾四周。
确实偏僻,此处重峦叠嶂,群山阻隔,外人要是想进到这里,不知该走几重山路才能到。更有西头那座羊头峰独立,挡去了不少天光,以至于此刻明明刚到黄昏,镇里却已经阴了下去,格外清凉。
镇里建筑古朴素净,来往镇民的衣着也与外面不同,这地方大概是个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小天地。
正在此刻,那耳熟的唢呐声和香火气遥遥缠了过来,唢呐声里有人招呼道:
“啊,仙师!”
“仙师留步!”
卫绮怀回头,发现出声的是那个求自己帮忙找玉扳指的男人。
他看上去胆子很小,抬眼瞧她的神态有几分像夏珏。
……不知道负责带他的仲吕夷则现在如何了。
见她停步,男人忙笑道:“仙师一路走累了吧?今日多亏有您相助,仙师若是不嫌弃,可愿赏光,到寒舍来一碗素面?”
他们家这么快就下完葬了?
卫绮怀瞥他一眼。
虽然他口口声声是寒舍,但是这户人家的宅子可不小。
兴许是此地的富户。
想到这里,她不由精神一振。
来的还真是时候,可以向他们打听打听那些不知名死者的情况。
点头应允,卫绮怀随他踏过门槛。
“公子怎么称呼?”
“小人姓余,家中行二——哦,到了,仙师快请坐。”
刚走进院里,正值一伙戏班子粉墨上台,吹吹打打,尽显十八般武艺,热闹极了。
寻常人家摆解秽酒,都是来几碗素斋,他们家却大摆筵席,酒肉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卫绮怀盯了这些酒菜好一会儿,才确定里面没掺进什么东西。
请她入席的这位余二公子很是机灵,见她目光在这戏台和酒席上徘徊了这么久,试探着问道:“仙师是第一次来我们镇上?”
见他递了台阶,卫绮怀索性就问个清楚:“是,这幕戏怎么说?是你们这儿的风俗?”
“是。仙师有所不知,我们这儿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不忌讳生死,侍生如死,侍死如生。”他很是体贴地介绍道,“而家父生前就爱看戏,也爱喝酒吃肉。走这人间路上的最后一遭,哪能委屈了他呢。”
“……原来如此。”
余二公子刚与她说完这话,就有家里人叫他帮忙,他只好先匆匆给她安排了座位,暂时告辞。
筵席上无人说话,卫绮怀无计可施,便侧耳听了那戏文片刻,以期能从中听出什么信息,可惜这也不过是讲述善恶报应因果轮回的民间寻常戏目,她百无聊赖,无意一瞥,瞧见了主桌。
主桌上放了一副空碗筷,香火袅袅不绝。
那是死者的位置,没错吧?
可是现在,是谁坐在那?
一个佝偻的身影侧坐着,脸背对着她,身上锦衣花团锦簇,正是今日那死者身上穿的寿衣。
似对卫绮怀的目光有所觉察,那人转过身来。
——是那张脸!
是那张面色红润却气息已绝的脸!
他现在就坐在席上,和活人们一起喝酒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