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朝李军明走了过去。
李军明正蹲在工地边上跟人合计明天用几辆板车运石料,周南枝走到他跟前说:“大队长,斜坡上那段沟渠的深度可能有问题。”
李军明抬头看她,愣了一下。他对周南枝的印象一直很好,但修渠这事是韩维秋画的图纸,人家是水利局的专家,周南枝一个年轻媳妇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他犹豫了片刻,但看周南枝的表情不像开玩笑,而且她平时不是那种咋咋呼呼乱说话的人,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韩同志。”
韩维秋在工棚里。
那是临时搭起来的一间草棚子,四面透风,摆了一张旧桌子,上面铺着图纸和测量数据。
韩维秋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对着一张数据表皱眉。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回来复核数据画图纸,眼睛底下挂了两道青黑。
工棚角落里扔着两个空碗,中午的饭只吃了一半。
李军明掀开草帘子进来的时候,韩维秋抬起头,眼白里挂着红血丝,声音有些沙哑:“李队长,有事?”
李军明把情况说了,措辞很客气,说周南枝同志觉得斜坡上那段沟渠的深度可能不够,想让韩同志再复核一下。
韩维秋听完,手里的铅笔搁下了。他对周南枝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季昭的媳妇,中午总来送饭。一个年轻妇女,能懂什么水利工程?
他说:“图纸已经复核过很多遍了,不会有问题。她是不是看错了?”
“韩同志,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军明搓了搓手,“说斜坡上坡度陡,水流得快,深度不够水会漫出来。这姑娘平时不是乱说话的人,要不您再看看?”
韩维秋原本已经低下头准备继续看数据了,听到“坡度陡,水流得快”这几个字,手里的铅笔又顿了一下。
这不像是一个外行随口说的话。他沉默片刻,然后把图纸翻开,重新摊在桌上。
铅笔在斜坡段的位置点了点,从一堆草稿纸里翻出小陈算的那份原始数据,重新代入公式。
铅笔在纸上游走,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排,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算到最后,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闭了下眼睛。
确实错了。
小陈算这段数据的时候,有一个系数代错了。
这一段坡度陡,需要乘以一个流速修正系数,小陈用的是平地的标准值,公式代到最后,深度算少了将近二十公分。
这个错误很难发现,因为公式本身是对的,只是系数选错了,不把整个计算过程从头到尾过一遍根本看不出来。
他重新睁眼的时候,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个红笔圈出来的错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队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她是对的。这个错我都没发现,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军明一听这话,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比自己算对了还高兴:“韩同志,周同志以前在京城上学的时候一直是第一名,数学和物理从来都是满分的。”
韩维秋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头却翻了好几个浪。
这道题涉及的数学知识很难,公式套了好几层,小陈已经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了,还是算错了。
一个农村妇女,光靠远远看一眼就能心算出结果,这份眼力和心算能力,不是光靠勤奋就能练出来的——数学物理这东西学到最后,靠的是天分。
京城学校的第一名,数学满分,这个底子,这样的天分,不能为国家做贡献,只被扔在这山沟沟里。
他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事,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唉,这叫什么事。
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面色恢复如常,拿起铅笔蹲在地上,现场修改斜坡段的设计数据。深度加了将近二十公分,过水断面面积重新核算,流速重新标定。
算到最后,他把铅笔搁下——修正后的深度数值,和周南枝通过李军明转述的分毫不差。
韩维秋起了爱才之心,想起自己一身本事无人继承,那位女同志有个天赋异禀的。
他把铅笔灰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对李军明说:“李队长,周同志确实是个人才。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把周同志暂时调过来帮我?每天改图纸、核算数据,活不重,对工程很重要。有她帮忙,进度能快不少。”
李军明一听,又惊又喜,拍着大腿连声说好:“这是好事啊!季昭媳妇给专家当帮手,说出去咱大队也光荣!”
李军明心里高兴,这也算帮兄弟一把,季昭那小子可得再请他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