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昭嗯了一声,把一块土豆夹进嘴里。
“你可真享福。”二顺子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句,又咬了一口窝头。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附和,有人说季昭媳妇手艺好,有人说季昭有福气,还有个年纪大些的汉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后生:“回去跟你媳妇说说,学学人家。”
后生苦着脸说那也得我媳妇会做饭才行啊,一群人哄地笑起来。
季昭没搭腔,只是低头吃饭。但他的筷子动得比平时快,饭盒里的鸡肉和土豆很快就见了底,连汤汁都拌进饭里吃得干干净净。
周南枝坐在他旁边,自己也端了份饭吃。
她累得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饭就把饭盒盖上了。下午还有半天活,她想想就觉得腰疼。
季昭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鹿肉干推到她面前,周南枝摇了摇头,他又收回去自己吃了。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难熬。
太阳偏西,风也起来了,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周南枝的肩膀已经完全肿了,挑担子的时候得先缩着脖子适应好一会儿才敢直起腰。她咬着牙撑到了收工的哨子响,扔下扁担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回到家,她把门关上,站在堂屋里,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肩膀肿了,腰像被人拿棍子敲过,腿肚子又酸又胀,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她现在只想往炕上一倒,什么都不干,饭也别做了,孩子也别管了,就让她躺着。
她在门框上靠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还是挪进了厨房。孩子们还等着吃饭,季昭干的活比她还重,总不能让他回来喝西北风。
晚饭做了家常菜。中午剩的土豆鸡汤加了水又滚了一锅,把白菜叶撕碎了扔进去煮,卧了几个面片,做了一锅热乎乎的烩面片。
又切了两个咸鸭蛋,一人半个,蛋黄流着红油,配面片汤正好。
中午蒸的米饭还有剩的,她放锅里热了,盛出来搁在桌子中间,谁想吃谁盛。
吃完饭,季昭主动去洗碗。
周南枝给小满擦了身子喂了奶,又看着小书言和石头洗了脚上了炕,把大屋的油灯吹了。
她回到小屋,连头发都不想拆,直接往炕上一倒,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季昭洗完碗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炕上不动了,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两条胳膊垂在炕沿外头,整个人像一条被拍在案板上的鱼,全身上下只有呼吸的起伏能证明她还活着。
季昭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炕边坐下来,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手指刚搭上去她就“嘶”了一声,他立刻放轻了力道,掌心覆在她肩胛骨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明天别去了。”
周南枝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扭头看他:“不去怎么行,报了工分的,不去别人会说闲话。”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在这个年月,十里八乡的妇女,哪个不是跟男人一样下地干活。十一二岁的孩子放了学也要去挣工分,谁家要是有人不出工,闲话能传遍半个大队。
她不光是季昭的媳妇,还是三个孩子的娘,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今天她挑土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嘀咕说“季昭媳妇看着文文弱弱的,干起活来还真顶得住”,
她要是明天就不去了,明天下午就有人说她娇气。
季昭的手指从她肩膀上移开,帮她拢了拢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挣十公分,加上退伍金和机械厂的工资,够养活你们。你不是不想去吗?不去就是了。”
不是“你不用去”,是“你不想去就不去”。周南枝把脸又埋回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炕上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那我真不去了?”
“嗯。”
“那别人说闲话怎么办?”
季昭把被子抖开,盖在她身上,然后自己也躺下来,把油灯吹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低沉又稳当:“谁说闲话,让她来找我。你照顾好家里,照顾好孩子们,比挣那五个工分重要。”
周南枝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胳膊上,“不能一点不干,我明天换成3公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