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言的小心思没能得逞，午后终究被周南枝留了下来补习。

于他而言，学习早不是什么需要费力适应的舒适区，简直是信手拈来的“统治区”。

指尖划过书页，公式定理过目不忘，连周南枝额外布置的拓展题都解得又快又准。

等完成了当天的学习份额，周南枝没再多拘着，笑着挥挥手放他们去玩。

两人揣着满心期待在大队里转了一圈，兴致却渐渐沉了下去。有的孩子正帮着大人拾掇农具，有的跟着长辈学搭鸡窝。

整个大队里，几乎看不到闲下来的孩童——这里的孩子打小就跟着家里干活，像他和石头这样清闲的，实在少见。

没办法，两人只好悻悻地往回走，最后蹲在了一户陌生人家的门口。

石头皱着圆圆的小脸，手指无意识抠着墙根的泥土，小声问：“哥哥，我们要回去吗？”

小书言低头盯着地面，眉头轻轻蹙着。

他晃了晃脑袋，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两个闲人能去哪里找乐子。

风掠过院墙外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倒衬得周遭更安静了些。

“唉，回家吧。”石头垮着小脸，刚叹出一口气，身后就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那是木门被推开的动静。

两人像受惊的小雀，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腿就跑。

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只见门后站着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头发白得像蒙了层霜，身形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寒冬腊月里，他竟然只裹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布料上还打着好几块颜色各异的补丁。

“爷爷……对不起。”石头跑得慢，被小书言拽着胳膊，还不忘回头小声道歉。

“没出息，道什么歉。”小书言眉头一拧，低声呵斥，目光却没离开那老头。

这时，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别在我家门口玩。”

小书言裹着厚实的大棉袄，连棉裤和棉帽都穿戴整齐，却被这声音激得后颈一麻，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顺着胳膊爬了起来。

他没再多言，拽着石头的手腕，脚步更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阿姨，我们回来啦！”人未到，声音先传来，像两颗滚落在院里的玻璃弹珠，脆生生的。

下一秒，两个炮仗似的小身影就“咚咚”冲进门，带进一股冷冽的寒风。

“哎呦，慢着点！”周南枝正收拾着针线笸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护了护桌角。

看见两人冻得通红的脸蛋，鼻尖还沾着细碎的冰碴，她赶紧拍了拍炕沿，“快上被窝里捂捂，看这冻的。”说着便转身去灶房冲麦乳精。

小书言手脚麻利地钻进暖乎乎的被窝，只露出个脑袋，捧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喝着麦乳精，眉头却还皱着，气呼呼地告状：“阿姨，我们刚才碰见一个怪老头！大冬天的就穿件单衣，还赶我们走呢。”

石头缩在旁边，捧着杯子小口抿着，小声补充：“其实也没有赶我们……就是让我们别在门口玩。”

“没有啥！你看他说话那腔调，那么凶，一看就不好惹。”小书言梗着脖子反驳。

“是我们先蹲在人家门口的，吵到人家了。”石头声音更弱了，手指不安地抠着被子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零碎，周南枝却也拼出了事情全貌——无非是两个孩子闲得慌，蹲在别人家门口，被主人家说了两句。至于小书言反复强调的“古怪”，她心里隐隐有了数，约莫是被下放到农村接受改造的人。

她刚到大队没多久，不清楚具体情况，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看书的季昭。

季昭放下书，无奈地摊开手，他更不认识。

周南枝指尖摩挲着搪瓷缸的边缘，想起小书言说老头寒冬腊月还穿着单衣，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唉，都是国家的栋梁。

——

季家三房的小屋拢着股淡淡的煤油味，赵庆芬坐在炕沿上，针脚细密地给季建国纳着鞋底子，麻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成了屋里唯一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