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宫灯的映照,二人皆松了口气,祯溯看向何就,不由得蹙起眉。她今日穿了一条轻便的襦裙,颈部没有遮挡,此时已能看出脖颈上留下的几个红色痕迹,似乎……是指印。
祯溯握紧拳头,心中愧疚极了,是自己太过慌张以至于出手太重。
何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干脆扭头看向凉亭内,既然已经被发现,何就也就不急着回宫了,嗅着风里送来的桂花香,她心中思索着要不要同这位太子搭话。
入宫到现在,她倒未曾同太子有过什么交集,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这样想着,她干脆提裙跨过了凉亭的栏杆,于中央石桌处坐了下来。祯溯犹豫一瞬,亦抬腿跨过了障碍,隔着一个凳子坐下了。
“皇兄竟记得我。”何就笑意盈盈,边说话边悄悄将手上沾着的泥土于裙身上擦净,她眉眼弯弯仰头看着祯溯,举起两只手抱拳道:“阿就还未曾正式拜见皇兄,还请兄长莫要怪我。说起来阿就和兄长还是有缘的。”
祯溯见阿就这幅抱拳乖巧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他眼含笑意看着何就道:“无妨,皇兄平日里忙碌,阿就自然不得见,不必如此多礼。”
说着,便又将视线投射在何就的脖颈上,心中仍旧忧虑:“要不要寻太医?”
何就摇摇头,她不想大张旗鼓地找太医,牵扯进来的人越多,解释起来越麻烦。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太子,之前只是随意一蹩,并未多加注意他。如今坐近了看,这太子当真气度不凡啊,往这一坐竟然有几分皇帝的影子,不过人却比皇帝要随和多了。
她最会打蛇随棍上,此时转移了话题道:“皇兄在忙些什么?阿就许久未见兄长了。”
祯溯忍不住笑着看向何就,如此乖巧的皇妹,被伤了也不喊疼,也……不怪他。
祯溯心中一片柔软,轻声道:“兄长在忙着读书和学习政事,未曾去看望阿就,是兄长的不是。”
何就忙闭上了嘴,白嬷嬷曾经教导过她万不可对政事多嘴,当心传入皇帝耳中触怒龙颜。
祯溯见她突然沉默,以为是何就有些怨他,忙有几分讨好地问道:“阿就可还住的惯?一个人闷不闷?要不要皇兄给你寻几本书来。”
他记得这个皇妹是从外寻回的,宫中有些关于她的传言都不大好。有人说她为人粗犷,行事大胆,并不像公主。他每次都皱眉,心里不认同,可又担忧她是否适应宫中环境。
何就迟疑了一瞬,手指攥紧衣裙低下头,眸中闪过复杂:“我不喜读书识字。”
这……祯溯没想到竟得到这个一个回答,他没想到这个皇妹竟同他一样,是个厌学的。他略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不喜欢便不看,能随心而活也是件快慰的事。”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怜惜维护之意。
还隐隐有些羡慕。
何就:?
这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何就猝然抬头看向这个平日里勤学的太子,果然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艳羡。
于是她看着祯溯继续道:“皇兄自然和我们不同,你将来是要做……要做大事的。”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她便从太子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痛苦神情。原来他竟是不爱读书吗?
祯溯叹了口气,被这句做大事戳到痛处,起身道:“天黑难行,更深露重,兄长送你回宫吧。”
“好啊。”何就站起身看向祯溯,突然计上心来:“不过今日兄长也算伤了阿就,阿就可以向兄长讨一样东西吗?”
太子脸上闪过错愕,到底是个小姑娘,大约日子过的苦,受了委屈也只能想到讨要“赔偿”,不过这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他点点头道:“你可有喜爱之物,皇兄定设法替你寻来。”
何就没想到太子竟然是这样的好性子,心下惊奇,面上却仍旧板着一张小脸,撅起嘴道:“这可是兄长你说的……阿就想要什么都行?”
“这是自然。”祯溯点点头,无论是金银首饰,还是什么稀罕物件,他都会想办法要过来。
何就满意地笑了:“那阿一个人在宫中太闷了,明日想陪兄长读书,可以吗?”
太子愣了愣,心里纳罕:竟不是讨要金银吗?
“阿就不是不喜欢读书习字吗?为何还要执意做这些?”明明可以讨要东西,却要了这些看不见的物什。他恍然明白自己已被宫中流言所惑,竟也认为这个皇妹是个贪财的性子。
何就心道:自然是因为我有我的盘算。
她虽爱财,每日也穿金戴银吃喝享乐,然而却并未忘记自己入宫是为何而来。她并非当真只为了富贵,而是为了寻人来的。
只有皇帝和太子能接触到朝堂官员,哪边她都不能放过。
富贵她要享,人她也要找。
何就抬眼看向太子,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看向祯溯道:“因为阿就这些年不曾有过兄长,一个人长这么大,还是有些闷的。”
她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曾无数次想过,若我也有兄长……是不是就不用被别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