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大人公务繁忙,竟愿意特意抽出时间与他二人相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王崭眉头微蹙,只得称是,倒退着走出值房。
待门外再也听不到一丝脚步声了,李鹤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不愿去宫中,这是为何?”
他双目灼灼,饶有兴致地盯着成珏,“这可是在圣人和殿下们面前长眼的机会,抵过你在外头栉风沐雨,风霜满腹的办差百倍不止。”
“回大人,属下确想建功立业,只是身为女官,一向是前路多歧,有志难酬。”成珏默了默:“但属下身为武宁尉官,自当听候差遣,一切以军令为是。”
“诶,你这孩子,眼下你师父又不在,不要说这些违心的大道理。”李鹤呵呵笑道,放松了身子,抬手一指旁侧,“你先坐下,听老夫给你分析。”
成珏受宠若惊,忙依言听命。
“你师父做事,一贯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难免让你们这些做小辈的心中有怨言。可他思虑周全,心地纯善,又全是为了你们打算。就说你师妹这事,老夫听说她早就有离开卫所的打算,只是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而你师父明明不舍得她,寻到空缺,却还是放她走了。相比你那小师妹,你入他师门近十载,论起感情,在他心中的分量岂不比薛灵玥重得多?”
成珏心中惭愧,“......可我也比不得灵玥灵巧懂事。”
“你还年轻,不晓得话不是这样论得。”李鹤气息一沉,眼中暗暗闪起晦涩难懂的神色,“我曾不止一次听你师父谈起,成珏性子还需磨砺,宫中如今的情形正适合你,故而你师父留你在宫中,你只道是冷落,焉知不是最大的倚重?不过比起薛灵玥,老夫确实更为你忧心,这天下,能看清你价值的人太少了.......”
从这一刻起,他在成珏心中悄然埋下了一粒种子。
总有一天,它会攀附生长,直至成为参天大树。
............
待到薛灵玥回到庄中,正是晌午才过。
她与何瑛在外头吃了两盏茶,有好友相陪劝解,薛灵玥心下稍定,暗自想好了说辞,强打起精神,转回屋中。
结果才走到院外,便见屋门大敞,显然早已有人等在此处。
桌案后,秦艽脸色苍白,呆望着面前平整簇新的信笺。平日挺拔的身子颓然失落地坐在椅子上,身形仿佛冻住似的,动也不动。
他面前是那封被薛灵玥藏在枕下的信封。
听到她急匆匆的脚步声,秦艽缓缓抬起头来,声音极低,不带一丝情绪:“你回来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看到他眼中的压抑翻涌,薛灵玥浑身如堕冰窖。她定在原地,方才想好的说辞瞬时化为乌有,脑海一片空白。
秦艽拿起桌上的书信抖了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嘲讽。
意识到他看了什么,她急步上前,“我可以解释......”想要靠近秦艽,却被他起身躲开。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想要上前,他便退后。
“你怨我也好,骂我也罢,我不是有意要看你的信。”秦艽目光失神,将信丢下,自嘲地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薛灵玥语塞,忽得手足无措。
“这几日总听我提起回长安的事,是不是很可笑?”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耍我很好玩吗,薛灵玥?”
“不,不是的!”薛灵玥心口一慌,还来不及在说话,他又退后几步,走到门边。
郎君颀长的身形立在门口,挡住了明亮的天光。他脚步微顿,语气发涩:“可你就是不想要我了!”
她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他,不会丢下他,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的。
“你别走,先听我解——”薛灵玥急得眼中的泪珠飙洒,朦胧间却见他身形决绝,已经走出门去。
薛灵玥追出门去,周围却早已没了秦艽的身影。
为什么会这么难,为什么她一定要做一个选择呢!她就是这么贪婪的人,她不想放弃前途,也不想放弃她爱的人。
四周已经找不见他的影子,她只好抹着眼泪,朝更远的地方去寻,城中的点心铺子,成衣铺子,王家酥饼,李记茶楼,还有上次两人远远眺望过有人泛舟的湖边,偶尔得见天光的放灯的城楼......薛灵玥哪里都找了,可是哪里都没有他。
薛灵玥眼中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走了,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或许已经离开幽州,回长安去了。
是她一直欺瞒,所以他丢下她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薛灵玥哽咽的抱着双臂,站在街上,放声痛哭。
路过的妇人停下脚步,担忧的望着她,“娘子,你还好吗?”
泪水氲湿了脸颊,她胡乱摇着头,口中发出喑哑心碎的哭声。
她一点都不好,他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与她告别,如果终其一生他们都不会再相见,为什么他要留给她这样的结局呢?
是为了报复她的自私吗。
酸涩的鼻腔堵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
薛灵玥绝望地想,她丢了一个那样珍她爱她的人,她找不回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