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闻霆内心触动,眼底仍然桑凉。
“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无力地抿住唇。
“侯爷。祖母在天之灵,若是见你为她如此憔悴伤神,定然于心不忍。”
叶芷筠为他倒了一杯茶,关怀地递了上去。
她的温柔令人沉沦。
闻霆深深叹息,像是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低沉道:“我幼时……母亲并不喜欢我。她更偏爱郢弟活泼,总觉得我性子太沉,不够讨喜……”
他徐徐说着往事,叶芷筠颇感惊讶,但耐心听着,神情认真。
闻霆委屈道:“后来我努力读书,习武,考取功名,想让她以我为傲,可她总觉得……是我占了郢弟的前程,事事偏袒他……后来……”
后来,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祖上荫庇,他入朝为官。
又任武职,征战沙场,年纪轻轻就取得战功,先帝赞扬,封了侯爵。
他欣喜归家,同母亲分享喜事。
秦氏却下意识想到对弟弟的利弊,而神色淡淡,语气平静,同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客套话。
他有些恍惚,轻轻追问:“母亲不为孩儿感到高兴吗?”
秦氏却冷哼一声:“你的荣耀,你的功勋,难不成还能分给你弟弟?扶持他一路青云?若是做不到,又何必说出来,打击了郢儿……”
他踉跄两步,目光受伤,张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氏烦躁摆手:“行了,你都有侯爵之位了,难道还要跟弟弟争些什么吗?”
他无话可说,默默离去。
……
叶芷筠听他陈述往事,不由垂下眼帘,心中酸涩。
她想起自己初入侯府,秦氏对她的百般挑剔,原来并非只是瞧不起她的出身门第,还有这般冷漠的分别之心。
闻霆的沉稳冷峻,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对幼时创伤的无意识抵抗吧。
她失神想着,难以想象这种感觉。
在江南小家,她的爹娘都很爱她,宠她。
她爱看书,他们不会扫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搜罗各种奇书绝版,由她细品。
她获得的爱是独一无二的。不知道这种渴望爱的滋味是何感觉?
闻霆却深受折磨,隐隐哭腔。
“那时,只有祖母……只有祖母会护着我。她说我端方持重,是长兄风范。她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不必在意他人褒贬,但求无愧于心……”
他扶额悲怆。
“没有祖母,我何谈今日。如今连她也走了……”
叶芷筠心中动容。
一个人的外表可以冷硬如铁,可内心的悲怆却可以轻易击碎这等坚硬。
她不由伸出手,轻拍脊背,小声道:“侯爷……都过去了。”
闻霆哽咽一声,更为激动,突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力气太大,她诧异皱眉,微微喘息:“唔……侯爷,你……”
“芷筠……”
他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泪水温热,浸湿了衣领。
“我好孤独。爱我的人……都走了。祖母走了……你也要走了。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他声音沉闷,几近颤抖。
叶芷筠一僵,推搡的力道稍缓,安抚道:“不是的。侯爷英明神武,不该妄自菲薄。”
若是往昔,他是很受用这等夸赞的。
但此刻,闻霆没有抬头,将她抱得更紧。
他楚楚哀求道:“那……你可以不走吗?”
叶芷筠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让他一次次的挽留更显卑微。
闻霆苦笑,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松开她,佯装平静道:“我知道。祖母去了,你我之间……大约再也没有什么牵连了。”
他低垂目光,自责万分:“……你恨我,对不对?我也恨我自己。”
叶芷筠蹙眉看着他颓丧的身形,无奈叹息。
闻霆等着她的回应,哪怕是唾骂。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对不起……”
他放弃了,准备起身离开,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不恨你了。”
突然,叶芷筠清冷的声音响起。
闻霆抬眸,望着她素然的目光。
“那些事……都忘了吧。”
叶芷筠坦然道。
“我原谅你了。”
赦免一场误会中的罪人,也解脱她沉重过往的心结。
两全其美。
她这般沉稳以应。
闻霆松了口气。
可她接着又道:“但是……我也不爱你了。”
她看起来心如止水。
“你我之间,恩怨已清。剩下的,大约只有……故人之谊了。”
故人之谊?
比恨更疏离,比原谅更冷静的四个字。
闻霆哑然。
心头酸胀难以言说。
他手足无措,连连退步,只能仓皇擦了擦脸,满含歉意。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方才是我失态了,抱歉。”
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侯爷。”
她轻柔喊住他。
闻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叶芷筠想了想,咬唇轻声道:“我……我在京城还有些生意要谈,大约……要借住侯府几日。不知方不方便?”
她的谎言似乎有些拙劣。
闻霆微微一怔,点头应道:“方便。你想住多久……都方便。”
说罢,匆匆离去。
叶芷筠沉眸,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非谈不可的生意。
她只是担心他现在的状况,纠结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