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上,已是天色微明。
羁押,审讯,询问天子,几番辗转,忙了整整两日,连歇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洛铃心疲惫扶额,缓缓坐下。
小萌赶紧为她端来热茶早点,心疼道:“大人,你怎么才回来呀。”
叶芷筠听闻动静,也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轻声追问:“铃心,如何了?”
洛铃心目光怔愣,接过热茶,啜饮一口,皱眉叹道:“人已在天牢,但……”
她将抓捕过程以及其中变故简要说了一遍。
“嗯?先帝金牌?”
叶芷筠亦感吃惊,着急问。
“那,那陛下如何决断呢?”
洛铃心放下茶盏,轻轻摇头。
“陛下……也很为难。冯椿咬死不认叛国重罪,其心腹二人供词又只能证明其贪污结党,确实难判。而陛下素来仁孝,恐怕此次又要头疼权衡了。”
叶芷筠默然。
虽不涉朝政,却也感知其中牵扯之深,难以速决。
接下来的几日,案情越发胶着。
洛铃心频入牢狱审问,冯椿始终一言不发,态度倨傲。
或是重复言说底牌:“本官有先帝御赐免死金牌在手,尔等岂敢动我?”
她隐忍离开,站在城楼遥望京城满天飘雪,深深皱眉。
*
数日后朝会。
天子再议此案,百官各执一词,众说纷纭。
但只是更加混乱,毫无进展。
洛铃心默然不语,看向深沉的天子,无奈叹气。
此时,却见刑部官员领着一人上朝而来。
众人看去,其子冯匡酉素服散发,手捧厚重文书,在天子眼下,扑通跪倒,颤然悲绝。
“陛下!罪臣冯匡酉,恳请陛下,容臣……大义灭亲!”
歌舒朗眉头一皱。
只见其双眸猩红,高举文书,声嘶力竭。
“此乃罪臣暗中搜集家父冯椿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之证!”
“罪臣虽为人子,然忠君之事不可不为!更不忍见家父一错再错,玷污朝廷,辜负先帝!故今日,特来揭发亲父之罪,求陛下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话落,满殿哗然。
他言辞恳切,涕泪交加,令人动容。
更将诸多罪行一一陈述,新旧线索全都详实可考。
洛铃心深深蹙眉,心头凝重。
而当冯椿被带上殿时,面对儿子的指控,他震惊之后勃然大怒。
抬手指着冯匡酉厉声唾骂:“逆子!畜生!我冯椿怎会养出你这等卖父求荣,狼心狗肺的孽障!陛下!你切勿听信他啊!”
他骂得极其难听,将儿子贬得一文不值。
一副深受背叛癫狂不已的受害姿态。
冯匡酉跪在地上,肩身颤抖,不敢多看父亲一眼。
他咬紧牙关,重重叩首:“陛下!臣知此举不孝,罪该万死!然国法如山,君恩似海!臣愿担千古骂名,只求陛下秉公执法,还天下一个公道!”
“……”
歌舒朗犹豫抿唇,指尖泛白。
冯椿见其如此狠心,更是疯狂,看向天子,声泪俱下。
“臣有先帝御赐金牌,陛下,求你网开一面,饶臣不死啊!陛下,先帝之恩,何等深重,望陛下体恤啊!”
“……”
歌舒朗深深闭眼,难以抉择。
他一口一个先帝,无疑是在以天家信诺逼迫天子。
冯匡酉攥紧拳心,突然磕出响头,额前见血。
“陛下,若您仍念先帝金牌之恩,不忍施刑……罪臣,冯匡酉,愿请命监斩生父!”
“以子弑父,全国法之威,报陛下皇恩!臣自知此举,有违人伦,故,愿坠无间地狱,永受苦难!”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神色一变。
冯椿亦身形一僵,张唇哑然。
百官面面相觑,微微唏嘘。
这冯匡酉,是疯了?
还是……当真忠心耿耿,不惜以此证明?
父子二人一个悲愤陈词求监斩,一个厉声唾弃斥责不孝。
场面激烈,满朝文武,立场难辩。
“……”
歌舒朗心中五味杂陈,皱眉难松。
看着反目成仇,恶语相向的父子二人,内心痛苦挣扎。
他是皇帝,要维护法度公正。
可他也为人子女,自幼受儒家孝义教诲,眼睁睁看着儿子告发父亲,还要将其逼上断头台,此情此景,实在太过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