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数据显示之前对悍达星的大规模探测中并没有发现任何隐藏质量的迹象。那么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蓝天泽盯着那道弧线,忽然意识到蓝绍要说什么:“外部引力源——你的意思是,这里的空间本身就不稳定?”
“很有可能。”蓝绍说,“天生不稳定,本身就是一种资源。空间曲率异常的区域,在某些特定的外部条件下,可以自发形成时空折叠——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跃迁通道。”
他收回手,全息投影的余光还残留在他的指节上,将那些精密的人造皮肤映出一种近似体温的暖色。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在感慨的话句:“人脑果然是不如机脑,反应比神启慢多了。”
这或许只是蓝绍一句无心之言,却令蓝天泽心中狠狠一痛。像有人用一枚生了锈的钉子对准他心上的伤口,一寸一寸地往里摁。
他见过蓝绍年轻时的照片。母亲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放着她和父亲的旧照片,他年幼时曾好奇偷看过。照片上的人穿着大元帅礼服,肩章上的星徽被闪光灯映得雪亮,英俊潇洒,笑得意气风发。
他那时候常常会想,如果父亲还在,他会是什么样子。
可现在他就在他面前,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眉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他完美地复制了蓝绍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步态,他的习惯动作,以及……他的记忆。
他是蓝绍,可他也不是。他是用意识映射技术从一具已经化为宇宙尘埃的躯体中提取出来的残响,是被压缩成数据流之后又重新解压的拷贝。一个人被拆解成了无数个二进制符号,然后再被拼回来——拼回来之后,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蓝天泽看着蓝绍的侧脸。全息蓝光从沙盘上漫上来,将那张脸的明暗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像是从老照片里直接打印下来的。他忽然有些恍惚——这究竟是谁?是那个温柔强大的元帅父亲,还是一个拥有他父亲全部记忆的精密造物?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他在呼唤自己名字的时候,是父亲在叫儿子,还是系统在调取数据库里的情感映射?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从蓝绍出现那天,它就在心里埋着,像一颗没有引信的哑弹。他一直把它压在最底下,不碰,不问,假装它不存在。他怕问出口后会让眼前这个人更难堪、更痛苦。蓝绍被困在那具暗金色的机甲里数十年,失去了所有作为“人”应该有的感知,只剩下一个被削掉大半的意识,靠着系统模拟出来的“感觉”勉强维持着作为一个人该有的姿态。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可现在他还是忍不住了。
须臾,蓝天泽缓缓开口,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蓝绍看起来有些意外。
“你——”蓝天泽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神启在战斗中受损,你会感觉到痛吗?”
蓝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有一点意外,有一点失笑。那不是被冒犯,更像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个问题。
“不会。”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机甲受损时,我会接收到损伤信号,位置、程度、影响范围,都有精确的数据反馈。但痛觉——不,我没有痛觉。”
蓝天泽微微皱眉,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所以你就只是……知道它受伤了?”
“对。就像你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知道飞船外壳被击中了,但你的皮肤不会感觉到撕裂。”蓝绍说,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更好地理解,“实际上,我的所有感觉——视觉、听觉、触觉,甚至包括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时的‘存在感’——都是科技模拟出来的,不是真正的感官体验。比如你看到我皱眉,那不是我感到不舒服,那是系统判断在这个语境下应该做出皱眉的反应。”
蓝天泽的眼眶有些发酸:“所以你其实没有‘感觉’。”
“嗯,至少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感觉’。”蓝绍说,“但我能理解你的担心——你在想,如果战斗中神启严重受损,我会不会因为疼痛而影响操作?其实你完全可以将我当做一个普通的人工智能,我和它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拥有‘蓝绍’的意识。”
“那不一样。”蓝天泽蓦地打断了他。
蓝绍沉默了。指挥舱里的背景噪音很低沉,是引擎运转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次声波,像是整艘旗舰在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语言模块好像出了什么故障,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多年来空荡又冰冷的心好像在此时有了痛感,像一根被埋在废墟底下数十年的电缆,表皮老化了,铜芯也锈了,可若有人一脚踩上去,它还是会在短路的那一瞬间迸出火花。
他知道蓝天泽心里在想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用“父亲”这个身份去安慰他,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大概就是蓝天泽痛苦的根源。千言万句如鲠在喉,一个连感觉都只能靠系统模拟的存在,说“爱”是不是太荒谬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越堆越厚,厚到几乎要凝成实体。
就在这时,通讯台的指示灯亮了一下。是加密频道的通讯请求,来自逐日星。
蓝绍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道光,随后微微偏头看向蓝天泽,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他能维持的最平稳的状态,只是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还有些小心翼翼。
“小泽,”他说,“是倾倾的电话。”
闻言,蓝天泽终于些许反应。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等他站起来走向通讯台的时候,步伐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通讯接入的一瞬间,全息屏幕亮了起来,洛时倾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灰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大概是一天没来得及打理,发尾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被屏幕的蓝光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的表情看起来精神尚可,但眼眶下面那团青影出卖了她——这人肯定又没睡好觉。
“你那边怎么样?”她眉尖轻挑,语调十分轻快。
蓝天泽清了清嗓子,把情绪压回去,简短地把航程和汉兰的发现说了一遍。
“做好准备吧,”他叹息般说道,“明天……大概就能见分晓了。”
“我看陛下那边也是风声鹤唳的。”洛时倾垂眸思索片刻,随即话锋一转,调出一份档案推到屏幕前,“不过,我这边也有了些新进展。关于当年女娲计划团队的成员,有几个疑点我要同步给你。还有你之前提到的圣愈会,可能确实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蓝天泽的眉头微微一拧。他将刚才心中生出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悉数压了回去,聚精会地盯着洛时倾传递过来的档案。
舷窗外,赛特星系的星域正在缓缓展开。那些恒星稀疏而冷,像是一把将灭未灭的炭火撒在了无边的黑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