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那是蓝绍的声音。
是多年前,会蹲下来用胡茬轻扎她脸蛋、会笨拙地给她扎小辫、会在深夜的书房轻声给不肯睡觉的蓝天泽讲星际传说的……蓝叔叔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里,浸染了太多岁月的锈迹,以至于她竟未能立刻辨认。
原来在生死界限模糊的最后一刹,不止是蓝天泽被父亲守护着。她也曾被那道温柔的目光,轻轻抚过。
洛时倾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衣领。
蓝天泽没有哭。
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的荒诞感,像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迅速膨胀的怒火,从脏腑深处轰然窜起,烧灼着他的理智——
愤怒。
对谁?对早已化为尘埃的母亲?对眼前这具以父亲面目出现的机甲体?还是对那被操控、被隐瞒、被置于一片虚假星空下整整三十七年的自己?
他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尚未完全愈合的內腑,带来真实的疼痛。那疼痛像是一根导火索,引燃了所有压抑的情绪。
“所以……”蓝天泽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气,“这么多年,所谓‘神启的偏爱’,那些战斗中的灵光一现,那些我以为母亲留给我的‘礼物’……全部都是因为你?”
他向前踏了一步,军靴踏在光洁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雾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风暴,是遭逢巨骗的震怒,是信仰坍塌的剧痛,更是种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
“你看着我和姐姐闹翻,看着我离家,看着我跟她彼此折磨……”他猛地指向一旁的洛时倾,指尖颤抖,“我做了那么多错事……而你只是以一台机甲的身份,沉默地‘看着’?”
他的质问如同深冬的冰雹,生硬地砸在寂静的机库里,又好像也砸在了蓝绍心上。
他承受着儿子的怒火,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寂寥。他没有辩解,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他承认,“我以神启的视角看着。”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蓝天泽的低吼近乎咆哮,打破了所有冷静的伪装,露出其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为什么不在我以为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告诉我,我的父亲他妈的一直就在我身边?!为什么?!”
蓝绍雾蓝色的眼眸深处,终于被凿开了一道裂口,流露出深沉的、近乎悲恸的哀伤。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蓝绍’已经死了,小泽。”
“你说我现在算什么呢?一段数据,一道执念,还是一个怪物?。”他清晰地又残忍地剖开自己,“我的存在本就不合乎常理,告诉你真相,除了让你承受和我一样的扭曲与痛苦,还能带来什么?让你在战场上依赖一道幽灵?还是让你的人生永远笼罩在亡父的凝视下?”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珍妮的选择是错的,我的存在也是错的。最好的结局,本应是我随着她彻底消失。如今醒来……”他看向蓝天泽,目光复杂至极,“或许是因为,你到了真正需要知道一些真相的时候,也或许……是我这残存意识的私心,还想再看你们一眼。”
怒火在蓝天泽胸腔里横冲直撞,却突然撞上了一堵冰墙——那是由蓝绍话语中弥漫的、浓重到化不开的绝望与自我否定构筑的墙。他的愤怒失去了绝对的目标,变得茫然、尖锐,又无处着落。
他恨母亲的隐瞒与偏执,恨这荒诞的命运捉弄,可对着眼前这个以如此惨烈方式“存在”的父亲,那恨意里又掺杂了撕心裂肺的疼。他能斥责一个死人吗?能鞭挞一道伤痕吗?
最终,所有情绪绞缠在一起,形成一片无声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没。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机甲维护架,才勉强站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透支般的苍白。
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水迹难以抑制地渗了出来。
那是压抑到极处,从灵魂裂缝中渗出的无声战栗。为父亲,为母亲,为洛时倾,也为那个被谎言与真相反复撕扯、几乎不成形状的自己。
机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能量残余导致的微弱“滋滋”声,在空气里偶尔响起,像心绪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