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地下三层一个相对完好的分析室里找到了她。她在分析室半毁的控制台前,灰白色的发丝有几缕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只有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细微声响,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闪烁着残破数据流的光屏,眉头紧锁,连他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蓝天泽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烧熔后的焦糊味和陈旧尘埃的气息。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终于,蓝天泽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在这片废墟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打破了刻意粉饰的太平:
“师姐,你不想解释什么吗?”
他顿了顿,目光锁在她瞬间僵直的背影上,吐出了那两个字:
“……灰兔。”
分析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变得异常刺耳。
洛时倾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悬在半空。良久,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我需要解释什么?”
“师姐,”蓝天泽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距离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带着一种压迫感,“雅里认识你,他还叫你‘灰兔’。”
洛时倾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她耸了耸肩,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不认识他。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叫我,你该去问他,而不是来质问我。”她顿了顿,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带着嘲讽的弧度,“难道下次他心血来潮,叫你‘蓝兔’,你也要答应吗?”
“……”蓝天泽被她这近乎无赖的抵赖和反问噎得一怔,准备好的所有诘问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下子哽住了,“可是……”
“可是什么?”洛时倾打断他,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光屏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侧影,“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尽可能收集‘上帝之眼’及其相关技术的残留数据。这对帝国,对研究院,都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你觉得我的行为有任何不妥,可以直接向陛下或者加利文博士报告。”
她将姿态摆得端正无比,完全是一副为国为民、心无旁骛的科学家模样。
蓝天泽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任何证据。洛时倾说得对,仅凭两个字,根本无法证实任何事。他就像被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溜走了,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专注工作的侧影,雾蓝色的眼眸深处情绪翻涌。不信,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
洛时倾面前那面原本稳定显示着常规勘探数据的光屏,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大量的乱码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掠过,紧接着,一段被刻意标记过的信息突兀地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央。
数据同样是残缺不全的,几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结构图碎片夹杂其中。蓝天泽飞快地瞥了一眼,所见内容却让他禁不住一阵心惊肉跳——
内容竟与人工智能的自主意识有关。
这方面的研究,几乎是所有人类文明,无论其意识形态与发展道路如何,在踏入星际时代后都心照不宣绝对禁区,是写入各大政权核心法典,被所有科学家、伦理学家和政治家视为不可触碰之红线的终极禁忌。
原因简单而残酷——谁也不敢保证,拥有了真正自主意识、不再受制于原始代码和伦理枷锁的人工智能,最终会将创造它们的人类引向何方。是天堂,还是地狱?
蓝天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有些发凉。他原本以为星际和平者联盟只是行事偏激了一些,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偷偷研究如此疯狂、如此……反人类的东西!
“真是一群疯子。”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一刻,雅里和这个组织的危险等级,在他心中瞬间拔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度。
他偏头看向洛时倾,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同样的骇然。
然而,洛时倾的反应却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紧盯着屏幕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但在那震惊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丝痛苦,以及一种深沉的绝望感。
“果然……”她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老师的死果然与他们有关……”
“老师?”蓝天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心头猛地一沉,“你是说……母亲她与这个东西有关?”
洛时倾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质问,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这段禁忌的数据攫取了。她猛地扑到操作台前,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试图捕捉和保存那些似乎随时会自我销毁的数据碎片。
“这是最关键的东西,一定要保留下来……”她语无伦次地低语着,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
“洛时倾!”蓝天泽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吃痛地蹙眉,但他此刻顾不上了,“你看清楚,这是禁忌,是所有文明的死线!母亲她怎么会……”
他想说“母亲她怎么会参与这种疯狂的计研究”,但看着洛时倾眼中那混合着痛苦和愤怒的复杂情绪,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母亲当年的“意外”,真的与这项禁忌研究有关?是因为她触及了这个潘多拉魔盒,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禁忌?死线?”洛时倾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尖锐,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嘲讽,令蓝天泽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毛骨悚然,“你根本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更不会知道,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要拥有它。”
蓝天泽愣住了,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了:“什么?”
洛时倾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恨尽数倾泻。她凑到蓝天泽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句扎进他的耳膜:
“知道么,”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震惊的双眼,“这其中,挤在最前面、最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它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能清晰入耳:
“……就包括我们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瓦诗纳德·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