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天河帝国,前身不过是松散的四星系联邦。而瓦诗纳德·唐,这个如今端坐白昼宫、被尊为神祇的名字,在那些被刻意模糊过的史书页缝里,曾是“反叛军首领”的代名词。一场席卷星海的“黎明战争”令炮火焚尽了联邦的旗帜,四大星系政府被强行碾碎、熔铸,才锻造成了如今这架冰冷高效的帝国机器。
“篡位夺权”四个字都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了,因为那是一条铺满了亿万枯骨的血腥之路。
“将军的生父蓝绍,帝国开国大元帅,也是陛下的生死之交。”蒋思淼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带着轻佻,“帝国成立前的‘黎明战争’时期,他是反叛军里最锋利的刀。他们一起流过血,一起在联邦政府的绞杀令下亡命星海,最后一起,把联邦的旗帜踩在脚下,给帝国统治拉开了帷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舷窗外。最后一抹赤金色的恒星余晖正被地平线贪婪地吞噬,冰冷的星光和下方都市虚浮的霓虹开始接管天幕,如同权力更迭后永恒不变的底色。
“蓝帅是个很温和的人。陛下上位后为肃清联邦旧部不择手段,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因而也得了个‘暴君’的称号。但蓝元帅则恰恰相反,他一直主张使用柔和的方式引导人们接受帝国政府,也替不少立场摇摆的人,在陛下的刀锋下讨过活路。”
加里森屏住了呼吸,连眼睫都不敢眨动,生怕惊扰了那带着硝烟味道的往事。
“蓝帅说过,人心不是靠威慑和压迫就能彻底收服的,就像再精密的机甲,暴力拆解只会留下隐患。” 蒋思淼轻叹一声,“他是帝国不可多得的将才,看得比谁都远。可惜……”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刀利刃出鞘般带着刺骨的寒意,“在帝国刚刚站稳脚跟、百废待兴,最需要他这种声音去调和鼎鼐的时候……”
舷窗外,最后一丝象征落日余温的赤金彻底消失,冰冷的星光和都市霓虹成为绝对的主宰,将蒋思淼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深处,翻涌着加里森无法理解的深沉和阴霾。
“蓝帅死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颗超新星在加里森脑海里接连爆炸,炸得他头脑一片空白。
“一场‘意外’。” 蒋思淼的尾音咬得极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官方信息只有寥寥几句,轻描淡写。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和一个……一个彻底被点燃了的暴君。”
“将军于陛下而言,是挚友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他疯狂权柄下仅存的、需要偿还的温情,或许……还有一丝对当年未能护住蓝帅的愧疚。”
加里森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胸口像是被刚才灌进来的那些沉甸甸的历史压住了。
蒋思淼看着加里森瞬间苍白的脸和失神的双眼,知道火候够了,脸上又缓缓浮起那种慵懒而危险的微笑,仿佛刚才讲述那段沉重历史的不是他:“将军十几五岁失去所有至亲后,陛下便正式收养了他。陛下在位多年未有婚姻,亦无子嗣,膝下仅将军一个养子,你说为什么大众都视将军为‘关系户’?如果我不知情的话,恐怕也不能免俗。”
是啊,在普罗大众的视野里,蓝天泽的身份与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何异?
加里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忽然又想起将军在“远航者号”上时听到研究院时的奇怪反应,于是又胆大包天地追问道:“那……第七舰队和帝国机甲研究院之间有没有什么……”
加里森话还没说完,便被蒋思淼不留情面地打断:“公事公办的合作关系。”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糊状物,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舰队需要最尖端的机甲技术支持,研究院需要实战数据和资金,仅此而已。”
加里森琥珀色的眼眸里疑惑更浓:若真只是公事公办,将军在飞舰上那近乎失控的反应……
他还想追问下去,试图再从这位滴水不漏的中将嘴里撬出点信息——
“嘀——嘀嘀——”
一阵短促而尖锐的提示音骤然从蒋思淼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响起,如同冰冷的警兆,瞬间撕裂了餐厅相对松弛的氛围。
蒋思淼搅动营养膏的动作猛地顿住,那副慵懒的神情瞬间如同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他垂眸看向终端屏幕,只一眼——仅仅是一眼——加里森清晰地看到,蒋思淼那双总是含着戏谑与漫不经心的丹凤眼瞳孔骤然收缩,冷白色的脸颊上最后一丝血色也仿佛被瞬间抽干。
“中将?” 加里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蒋思淼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完全无视了加里森,指尖在终端上飞快地操作确认着什么,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惊慌。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不再是那副摇曳生姿的步态,而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近乎失态地狂奔了出去。
加里森僵在原地,看着蒋思淼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