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斋几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小景才彻底精神起来。她想起那份名单,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
“赵姐姐、元大哥,孙勉那件寝衣和覃尚茵用的密写术不一样,对吗?为什么不是放进清水里?是必须放进墨水里才能显字吗?”
元仲辛解释道:
“覃尚茵的密写术仅仅是用了明矾,泡入水中后,字迹不久便会消失。而孙勉用的密写术则更加高级,是将明矾、胶以及铁钉共同熬煮,用熬制的水在白纸或素绢上书写[3]。初看时,字迹就像消失了一样。然而,只要涂抹墨水,字迹便会立刻显现,还可以保存很长时间。”
赵简接着补充道:
“可是,由于加了胶和铁,用这种水写过的纸或素绢会留有特殊的气味。我和元仲辛那晚去攸宁堂探查时,元仲辛在那件衣服上闻到了一丝胶臭和铁腥混合的气味。再加上,我之前和郑语儿的贴身侍女聊天时,得知孙勉从来不允许下人打扫他衣柜的最上层,连那件寝衣都碰不得,我们便有了头绪。”
小景忍不住鼓掌,语气中满是崇拜:
“哇!好厉害啊!”
赵简笑了笑:
“其实,这些都多亏了林清澜。是他最先闻出来那个衣柜的上层有问题,也是他误打误撞,引得王寰和孙勉起了内讧。”
元仲辛深以为然地附和道:
“我也觉着他不错。虽然出身底层,却懂得家国大义,还有独特的技能,是个进秘阁的好苗子。王宽,你觉得呢?”
王宽点点头:
“咱们秘阁的确正缺人手。”
他转头看向小景、韦原和薛映,用眼神征求他们三个的意见。三人对视一眼,笑着异口同声道:
“全凭掌院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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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澜颤抖着双手,从韦原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脱籍文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就拿到了?”
韦原带着几分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那是当然,就凭我跟于知州的交情,原本要拖两三天才能审批的文件,一下午就给你办出来了。只是……你的新户籍要明天才能制出来。”
林清澜双眼含泪,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拿着那张脱籍文书翻来覆去的看,兴奋激动与积压多年的委屈在心中翻涌,忍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旧籍契撕了个粉碎。纸屑纷飞间,他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终于不是贱籍了……呜呜呜……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孩儿终于不是贱籍了……呜呜呜………”
见林清澜反应如此之大,七斋几人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赵简率先上前扶他起来,引着他在桌边落座,柔声安慰道:
“清澜,你如今脱籍归良,你父母在天有灵,一定可以安息了。你缓一缓,跟我们说说,往后的生活你可有打算?”
听到对今后的打算,林清澜的神色添了几分茫然:
“我……我以前攒了一点私房钱,想先租个小香料摊子……要是运气好些……以后也许能租个小铺子……”
“那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回开封?”
赵简提议道。
“开封府?我去开封能做什么呢?”
林清澜怔了怔,他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去那等繁华之地。赵简莞尔一笑:
“你可以加入秘阁。”
林清澜疑惑:
“秘阁是什么?”
赵简侧身朝王宽做了个“请”的手势:
“掌院,你来介绍一下吧!”
王宽微微颔首,温声介绍道:
“秘阁表面上只是皇宫中的藏书阁,实际上是培养暗探、守护邦安的所在。一旦加入秘阁,就要肩负起保卫大宋、维护和平的责任。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林清澜,
“入阁后,要经过严苛的训练。而且,你应该清楚,暗探的工作十分危险,随时有可能失去生命。”
元仲辛似乎还嫌不够吓人,他单脚踩在绣墩上,添油加醋地补充道:
“而且,秘阁的真实用途和我们的身份都是天字第一号的机密。要是被不相干的人知道了,那就必须灭口!”
林清澜反应过来,吓得脸“唰”地一下白了,刚压下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不安地绞着手指:
“那……那我……”
赵简无语地轻轻拍了元仲辛一巴掌:
“老实点儿,你别吓他了!”
被老婆收拾了的元仲辛瘪了瘪嘴,悻悻坐回到绣墩上。韦原也怕林清澜觉得他们是在逼他,连忙说道:
“你别听那个姓元的瞎说,我们可不是在逼你,也不会杀了你。你若是不想加入也没关系,可以来我商行里做调香师。”
林清澜这才松了口气。他看着打打闹闹却满是默契的七斋六子,犹豫着问道:
“所以……你们都是秘阁的人?”
薛映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同一斋的成员。”
林清澜望着几人,轻轻叹了句:
“真好啊……”
他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毕生的决心,坚定地说道:
“我愿意加入秘阁!”
“为什么?”
王宽追问。林清澜深吸一口气,坦然迎上王宽的目光:
“因为我也想有像你们这样的朋友在身边……”
他顿了顿,似乎触碰到了心底深埋的伤疤,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自从我沦为贱籍,倍尝世人冷眼,连血亲都对我为恐避之不及。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能有知己好友陪伴身边,相互扶持,同生共死。若我这一生能得一知己,那便死而无憾了。”
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
“但我也不敢奢求,像我这种在腌臜之地待过的人,连我都觉得自己脏得很。只怕死后还要被打入油锅地狱[4]受苦。我想……若是活着的时候,能多为国家做些事情,死后到了阎王面前,身上的罪孽或许能轻一些……”
“哪有什么阎王地狱?!人死了便是死了!”
赵简打断他的话,
“若是真有神鬼,那人间还要律法作甚?恶人只需等待地狱审判、冤魂索命便是,官府何必费力缉拿?神鬼之说本意在于劝人向善,不该成为你心上的枷锁。你本来就是被你父亲的案子牵连,自身并无罪孽,何苦去担忧这些?如今你已经脱籍,只管大胆去追寻你想要的人生便是了!”
林清澜被赵简这番豪言壮语给彻底震住了,呆呆地望着她。
而元仲辛则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赵简跪在赵王爷门前,高喊“世间万物阻我,不死便不屈”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没变。元仲辛望向赵简的目光中,不知不觉已盛满了倾慕与欣赏。
过了半晌,林清澜才回过神来。他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向赵简叉手行礼:
“没想到阿简姑娘竟有如此见地,清澜受教了。”
赵简抱臂冷哼一声,眼底却透着笑意:
“我可不叫什么阿简……”
她指了指正在大口啃香蕉的韦原,
“更不是那个傻大个的侍女。我叫赵简,是七斋的斋长!”
“啊?七斋是什么意思?斋长又是什么?”
林清澜一时有些发懵。元仲辛拍拍他的肩膀:
“不用急,你以后会知道的。”
林清澜点点头,忽然又担忧起来:
“可是……我一点武功都不会,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调香的手艺。要是进了秘阁,会不会拖大家的后腿?”
小景托着腮,甜甜地安慰他道:
“林公子,你别担心。我刚进秘阁时,也什么都不会,只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可是大家从来没有嫌弃过我,还帮我不断进步。只要你肯用心学,就一定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秘阁成员。”
她神色认真,
“何况,调香可是能派上大用场呢!秘阁成员都是被遴选出来的优秀少年,如果你不好,我们怎么会邀请你加入秘阁呢?”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林清澜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他再次坚定地点头:
“嗯!我愿意跟你们回开封,成为秘阁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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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庆历八年(1048年)五月二日,包拯调任河北路转运使。秦陇斜谷务所的造船木材,一概向百姓征收索取;又七个州交纳河桥竹索的赋税,一般有几十万,包拯都奏请加以废除。包拯说:“漳河地区肥沃的土壤,百姓不能耕种,邢、沼、赵三州农田一万五千顷,一概用来牧马,请求把这些全都分给百姓。”朝廷听从他的意见,解州盐法规定使百姓困竭,包拯前去加以经营管理,请求一概与商贩流通交换。
[2] 这里指的是王拱辰。庆历三年(1043年),包拯入京任殿中丞。经御史中丞王拱辰举荐,于十一月被任命为监察御史里行,改任监察御史。所以按时间算,王宽真的有可能和包拯见过面。但是此处是我的私设,历史上真正的王拱辰和王举正(王宽父亲的原型)不是从同一个王家出来的。
[3] 参考自《啸红笔记》中金人完颜承晖的密写术。
[4] 神话中,凡是□□□□、盗窃抢劫、拐卖人口、谋财害命,谋夺人妻,诬告诽谤,吃动物肉的都要下油锅地狱(第九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