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思索一下,询问道:“您是有事要告知我吗?”
李肃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应道:“之前和你说过开官家铁匠调查文书一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以刑部的公家之名给你私自开调查令,多少有些不妥。于是,我亲自去了官铁坊一趟,查看了当年铁火石的调用记录。”
萧晏神情严肃许多,立刻追问道:“情况如何?”
李肃看向萧晏,缓缓说道:“永济仓着火的半月之前,宋获确实曾在官铁坊调取了五个铁火石。”
宋获便是当年崔相国的手下,永济仓着火那夜,此人借着清点粮食为由,曾与萧洪在粮仓里见过面。
不久后,永济仓便着了大火。
而粮仓着火次日,宋获便在客栈中身亡,屋里唯一有用的线索便是一个空信封,其封口处有半个印章的图案。
李肃继续说道:“我已经将官铁坊的这份调用记录留了底,此时存在刑部之中。”
“如今已有铁火石残骸和调用记录为物证,加上永济仓之事当晚,你亲眼看见宋获曾与萧洪在永济仓中见过面,这便是人证。”
“如此一来,可以凭这些证据上诉重审此案,将永济仓之事定为蓄意纵火。虽然萧老将军依然存在看管不力的罪责,但不再是主犯,算是可以洗脱一些冤屈了。”
李肃说完这番话后,萧晏沉默许久。
“按目前来看,还是不能将崔相国定罪是吗?”萧晏开口时,声音有些沉。
李肃再次轻轻叹了口气,应道:“虽然宋获曾为崔相国手下,但终究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相国和永济仓之事有联系。
“倘若当真能证明,那个信封上的半枚印章痕迹为相国私印,或许还能对崔相国提出审讯,但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将他定罪,毕竟只是一个空信封而已,不能证明信的内容与指使纵火有关。”
“更何况……永济仓之事已过去三年,崔相国很可能早已将那枚印章销毁,更难将此事与他扯上关系了。”
李肃在刑部多年,对于案件的定罪流程很是熟悉,他的话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萧晏听后垂眸片刻,随后看向李肃,尽量平和应道:“好,我知道了。辛苦您费了这么多心思,晚辈感激不尽。”
李肃语气沉稳,劝着萧晏:“依我所见,永济仓着火一案,结束在宋获身上就足够了,已经能为萧老将军沉冤昭雪。在此案上,想将相国定罪实在有难度,这条路很可能走不通。”
“我知道,可能你已经想好,要不惜一切为父亲报仇,可是……”李肃声音有些沉,看着萧晏的眼睛说道:“你要是出事了,惜月可能也会有危险。”
李肃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现在你和惜月都平安无事,这已经是万幸。亲人已经故去,无论如何都无法死而复生,活着的人要好好生活才是。此事到此为止吧,你就当是为了惜月,也当是我的一个请求吧。”
在李肃心里,文惜月比萧晏更重要。
文惜月和萧晏既然已成夫妻,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有人对萧晏出手,只怕会将文惜月一起解决,以绝后患。
李肃不希望因为萧晏的事情,而害了文惜月。
萧晏确实已经做好准备,打算为报仇而付出所有代价,甚至他愿意让自己获罪,直接去刺杀崔相国。
可是,当李肃提到文惜月的那一刻,萧晏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从对相国的恨意中抽离,心中猛地被触动。
是啊,要是他因此入了大狱,文惜月又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因此再也无法入朝为官,甚至……她会不会因为他,而失去性命?
自从父亲离世后,萧晏像是活在世间的孤魂,早已无所畏惧。
可这些日子,他仿佛又有了软肋,有了牵挂的人。
无论如何,萧晏都不能让文惜月出事。
萧晏调整好情绪和气息,像是立誓般,对李肃郑重说道:“您放心,我不会让文惜月因此事而受影响,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护她周全。”
李肃并不知道萧晏对文惜月到底有没有感情,但他知道萧晏为人稳重可靠,萧晏的承诺有一定信服力。
准备离开此处的时候,李肃走到门口,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最终给萧晏指了另一条路:“倘若你当真想让相国得到一些惩罚,或许可以试着从惜月那边入手,用文家父母的命案让相国入狱定罪,此事可能更容易成功一些。”
萧晏将李肃送出房门后,他便将房门关上,一直坐着垂眸深思,想着很多事情。
而李肃的思绪同样非常复杂。
回到自己房间后,这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坐在书桌前,远眺窗外的景色,眼神深沉。
他的鬓发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花白,手无意识地攥紧桌上空白的宣纸,将纸揉成一团。
或许……他这么做是对的吧,有时候真相未必都有意义。
永济仓的那场大火,已经被扑灭整整三年了。
这三年里,萧晏没事,镇西军也没事,可能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永济仓的案子不能再往下查了,必须到此为止,否则……
倘若他早知道永济仓着火案背后有这么大的计划,当时他说什么都不会让文惜月嫁入定远侯府。
窗外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山林之景宛如秋日画卷一般,美不胜收。
但李肃看着远方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群山,面色格外凝重。
如今,他能做的事,也只有让萧晏收手,不再追查此事了,或许这样才能保住文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