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劭在一旁听得如坐针毡,额角的汗意更重了。
他眼见郑夫人被诘问得身形微晃,脸色愈发苍白,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打圆场,脸上堆着不甚自然的干笑,声音提高了些:“好了好了,母亲息怒,夫人也不易。都别站着了,快些坐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侧挪一步,正好略微隔开老夫人那凌厉的视线,又急切地补充道,“都这个时辰了,眼瞧着廊下的更漏也要指到正点了,三郎和惜儿的车驾只怕已在府前!若是让他们小夫妻进门就瞧见长辈们面色不虞地站着说话……这多不好?”
老夫人听闻提及孙女即将归来,脸上才敛了冷色。
她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终于顺着话头,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李福,问道:“惜儿的生辰贺礼,可都置办齐全了?礼单呢?”
李劭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抢应道:“母亲放心,儿子亲自过目了几遍,各类珍玩、首饰、衣料,还有她从家时就爱吃的点心厨子……都已安排妥当了,只等您过目。”
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又滑过厅中伺候的丫鬟婆子,最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另有一事,” 她顿了顿,对着一旁丫鬟吩咐道,“去告知一声周氏和她房里的那个冬菱丫头,让她们也有所预备。这丫头……”
她提到冬菱时,语气罕见地掺了些怜惜,“她在惜儿那日出阁时,躲在角落里哭得那个伤心劲儿……是个忠心的,难为她对惜儿这片赤诚。回头等惜儿到了,寻个恰当的时机议一议,找个好人家送出府去,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李劭闻言,眉头皱了一下。
他对于母亲亲自过问一个丫鬟的终身颇有些意外,觉得失了身份,便委婉道:“母亲,府里丫头配人自有旧例章程,交给管事娘子或她亲眷去相看便是了,这等琐事,实在不需劳您费神操心。”
老夫人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刺李劭,带着明显讥诮道:“倒成了你孝顺,嫌我管得多了?你且说说,是我不该操心这事,还是你当初不听惜儿哭求又执意非要将冬菱塞过去做陪嫁的事情,不该传到我的耳朵里?”
“害得你们父女争执,惜儿主仆二人抱着痛哭流涕时,让我这做祖母的能不操心一回?”
她字字诛心,将李劭曾经做下的旧事通通掀开来。
李劭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方才还敢委婉进言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辩无可辩,最终只能化作一脸尴尬的僵硬,彻底闭上了嘴。
厅内再次陷入一片难堪的寂静。
恰在此时,郑夫人的声音响起:“母亲,您莫为旧事动气,老爷也是为了……府中体统着想。冬菱那丫头的终身大事,媳妇心里早就有成算了,也已托了可靠的官媒留意着京中妥当殷实的人家。”
她说着,又用丝帕掩唇低咳了两声,看向老夫人时,眉眼恭顺,“至于当初陪嫁那事,也……不怪老爷的。毕竟做陪嫁大丫鬟,无论是体面还是前程,对冬菱自身而言……不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上好机会么?老爷他初衷也是好的。”
老夫人嘴角轻轻一撇,冷冷地哼了一声:“嘴皮子功夫倒是耍得不错。”
“大姑爷大小姐到了!”
外门处一声响亮的通传,瞬间打破了顺和堂略显紧绷的宁静。
“快去迎接!” 李劭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他下意识扫了一眼上座的老夫人。
此刻,李府那大门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闻讯而来的左邻右舍、街坊路人,被这热闹吸引,自发地围拢成圈,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快瞧,轿子落稳了,那是李家的大小姐和大姑爷!”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踮脚张望,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新奇,“这才拜堂成亲几日呀?小两口就双双回门来了?”
“你怕是没听说,”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妇压低声音解惑道,“今日是李家大小姐的生辰!瞧瞧这派头,听闻是那位付太常少卿大人,特意允了儿媳,将这生辰礼摆在娘家,也算是一番心意呢!”
“哟!付家这般看重?看来是真不嫌弃这位李家大姑娘的出身……” 又一人插嘴道。
旁边一老者立刻蹙眉,瞥了说话者一眼:“唉!这话说得!庶出又如何?你们没瞧见,出嫁那会子,李家赏赐的流水席面还有添妆的珠玉锦缎,哪样不是按着头一份嫡女的份例又加厚了三成的?我看在付家没人敢轻看了这位大小姐去。”
众人的议论声中,一双云纹锦靴稳稳踏出华贵的轿厢,接着一只手掀开了轿帘。
付轩允先行下轿,姿态从容矜贵,他并未理会四周的围观,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朝轿中伸出手。
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他掌心,紧接着,精心装扮的李令惜在他的搀扶下缓缓步出轿子。
她身着一袭米色织金罗裙,外罩银丝流云纹的薄锦褙子,发髻高挽,插着付家送的赤金累丝嵌宝石步摇,行动间华光熠熠。
付轩允则是一身靛青色暗织云海纹锦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度端方。
两人站在一起,男俊女秀,气韵天成,那通身的华贵,登时引来一片或羡或妒的赞叹唏嘘。
早有伶俐的李府家仆拨开人群,管家李福快步迎至跟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带着仆从们深深作揖:“给小姐、姑爷道喜!路上辛苦了,老爷、老夫人和夫人已在顺和堂内恭候多时了。”
李令惜的目光在李福脸上短暂停留,那笑容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份不安,侧首看向付轩允,努力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
“好。轩允,父亲母亲和祖母既已在等,我们快些进去吧,莫要让长辈们久候。”
付轩允微微颔首,握住她的手并未松开。
两人不再耽搁,并肩拾级而上,在众人歆羡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踏入了李府朱门。
不一会儿,李福就带着二人进了顺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