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秋抬头望了眼天色,方才笑着道:
“巩大人,这个时辰怎么没在泰成殿?”
巩振回了他一个冷漠的微笑,开口道:“今日休朝。”
接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故作惊讶道:“哦,本官忘了,荀公公不用上朝所以才不知道吧。”
荀秋继续保持着微笑,“咱家自是比不得巩大人,巩大人两榜进士,还做了我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实乃朝廷栋梁。此次南下要巩大人做我这个太监的副手,真是委屈你了。”
巩振对南下抗倭,调查顾尧章的死因都很有兴趣,独独是他不满要跟荀秋这个阉人合作。得知这个消息父亲就劝诫他收着脾气,说荀秋是个有本事的人。哼,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个太监。
见巩振面如冠玉的脸上有几丝裂纹,荀秋又提起几天前的茶楼之事,“听说上次要抓我娘子的几个歹徒,巩大人都审讯明白,投进大狱了。咱家在这里谢过巩大人秉公执法,为民除害。咱家还有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
看着荀秋在宫道上远去的背影,巩振冷哼一声方才振袖理了理官袍继续往永宁宫去。
荀秋去青宁馆点了卯,处理了一阵司礼监的琐事后方才出宫往清泉街李弗府上去。孙昊着人牵着两辆马车守在宫门口,一辆放着荀秋预备的寿礼,一辆则留着荀秋乘坐。
清泉街离宫门不远,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李府是当年李弗五十大寿时皇帝亲赏的,门头看着不算华丽,里头却别有洞天,足足占了清泉街的大半条街。
荀秋到的时候,清泉街已经塞满了一条街的马车。他手捧着太后赏赐给李弗的寿礼一路穿过熙攘的人群到了李府门口。
身着红色洒金圆领袍的陈洪和几个司礼监的小太监在李府门口代李弗迎宾,见到荀秋,陈洪笑呵呵地上前来朝他见礼。
“荀公公,你可是来了,舅舅他老人家可是一大早就念叨着你呢。”
和陈洪寒暄了几句,把寿仪交给李府的礼??后,荀秋在李府家奴的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到内院的书房将太后赏的寿礼交到了李弗手中。
李弗打开蓝绸盒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团,抬头对旁边的老妻程氏道:“还是太后娘娘想着老奴啊。”
程氏上前看了一眼,笑着朝李弗点点头,朝天做了一个拜谢的手势,便捧着礼盒退了下去。路过荀秋的时候还和善地朝他一笑。
程氏是李弗的対食,在一起已经有二十多年的时间。程氏从前也是一个宫女,在尚食监当差,后来阴差阳错被人毒哑了嗓子,想要投井自尽被路过的李弗救起。两人此前本就有几面之缘,得知李弗能出宫置宅,程氏便求着李弗娶她做了他的対食。两人相互扶持二十余载,虽无子嗣,情分却胜过天底下不少夫妻。
侍女进来奉茶,李弗笑道:“你这师娘对我这收的许多徒子徒孙还有干儿子干孙子们都不大喜欢,唯独你还颇得她的青眼。”
荀秋放下茶盏道:“承蒙师娘错爱了,徒弟跟其他师兄弟们也没什么不同。”
李弗一手端着茶碗,一手过来拍拍荀秋的肩膀,看着他的脸笑道:“小秋,我跟你师娘的看法是一样的,你是个不一样的孩子。”
荀秋笑笑,没再说话。成了太监,再不一样,又能有多不一样呢。
“你从宫里出来,太后娘娘想必已经交代好了你要去浙州所办之事。”李弗坐回上首的官帽椅看着荀秋道。
“是,太后娘娘命我为抗倭将军兼钦差元帅,赐我黄玉虎符,另命大理寺少卿巩振大人和我同行。一是要我查明琼台县知县顾尧章的死因,二是让我和浙州的抗倭大军合作,驱逐倭寇,护卫浙州海境安宁。”
李弗皱着眉头听完了荀秋的话,好半天才评价道:“命案易破,抗倭不易。浙州倭寇不是一朝一夕成势,太后要你尽快肃清不大可能。”
说完他起身朝身旁的书架走去,从一个黄梨木盒子里头取出了一把生锈的短刀。
“你看看这刀。”李弗把刀递给荀秋。
荀秋接过刀仔细观察,发现刀刃上依稀可见竖排的三个雨滴状的纹路,他蓦地睁大双眼,抬头朝李弗确认道:“这是——”
李弗点点头,“你猜的没错,就是胜水纹。胜水纹是倭寇的符号,在浙州缴获的倭寇兵器中多见此纹,我们一直以为倭寇就在浙州活动,其范围至大不过是扩展到浙州旁边的灵州、成州两个州府。可这把刀是八年前五城兵马司的人因为一场斗殴在京城的一个客栈中缴获的,除了这刀当时还有两身倭寇的衣裳。刀的主人是来京城里头送礼的小喽啰,当时查到的时候,礼品已经遣送完毕,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份倭语写的礼单。拿回衙门后那份礼单不翼而飞,至今也不知其下落。”
荀秋越听越觉得心惊,玄禁卫这些年不时也会抓捕到几个倭寇,不过都是侵扰边境被我军打散的零星败军,这般堂而皇之来京城里头送礼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看出他眼中的愤慨,李弗从他手里拿过短刀用明显苍老的双眼看着上面青绿色的锈迹。
“小秋,五年前浙州天宁县的大火烧毁了抗倭大军的粮仓,三年前陈水关岑智将军和他的几十名部下被埋伏的倭寇射杀。浙州的情形,远比你我想象得要复杂,究竟是倭寇成势斩杀不尽还是出了内鬼勾结作乱为祸一方,我想这才是太后特地派你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