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动物?”夏尔问道。
“啊,有的,但是很少,哎呀……哈哈……”猎人痴痴地笑个不停。
夏尔看着他的样子,怀疑地瞥向身侧那些密密麻麻的皮。
有几件皮子尚是新鲜的,夏尔冷静地观察着它。新鲜的皮子在火光下更加嫩黄。方方正正抻展开的皮子中央,有一颗只会长在人身上的大黑痣。夏尔瞳孔骤缩,他僵硬转过头,手伸向夏夕维的灰袍。
猎人脱下帽子,抖抖嗖嗖油亮的头发,闷着声音说:“不着急……不着急,好久没人主动来我这里了。太冷了,这死天气寒得透顶。先烤烤火,好多柴,我搬着它们过沼泽地费我好多力气……”
夏夕维察觉了夏尔的手,他看向夏尔,在夏尔惊恐的眼神中坚定地点了点头。
夏尔舒了一口气,他看向又开始咳嗽的猎人:“拿了外套才能走吗?”
猎人瑟缩着肩膀,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也是这个规矩。但是外套做起来有些麻烦,哎呀,不仅要你满意,还得我满意,”猎人的眼神猛地兴奋起来,“咳……对,我得满意,我先练练手。别慌,咳……别慌,你们走是随时能走的。”
说罢,猎人直直起身,绕过沙发,走出屋门。响亮的砍声传来,伴随着的还有猎人猛烈的咳嗽声和粗喘声。他在砍肉。
寂静中,猎人满身鲜血地坐回了他们对面,他左手拿刀,右手拿帕,在没有止尽的咳嗽声中开始仔细擦刀。
“差不多了,”猎人将右手上的帕子随意丢在桌上,阴恻恻地看向夏尔,“你跟我来,我们到宽敞点的地方弄。”
说完,猎人利落起身往他们身后走去,在正对着门口的屋子中间停了下来。夏尔犹豫了一会,还是站到了他对面。夏夕维一言不发,静静待在沙发上。
在那个半人高的壁炉前,猛然站立着两具年轻的无头女尸,她们皆穿白色袍子,但是因为外力的作用,白色袍子被拉扯到了髋部。
夏尔第一时间瞧见了她们,他的脚步像踩在极速下陷的沙子里,无力而晃动。惊恐陪伴着他走到了沙发边,再要往前时,夏夕维伸手拦住了他。猎人捡起地上的白袍,胡乱地撕开两张白布,并将其中一张堵在了腰间,另一张还在努力够着背部。他两只手往后扭着,声音浑浊:“自然是有,别让我找到你们哦。”
夏尔与猎人保持一定距离,跟随着他狡诈的背影来到屋外,夏夕维紧跟在身后。屋外,沼泽出现了十分浓郁的雾气,一股臭气夹杂在雾气中。
“那里有座高塔,你不用爬,只需从上面下来,”他们面前,层层雾气灵活地散出一条通途,路的尽头是一座直径只有两人宽的高塔,猎人停顿下来,看向夏尔身后的夏夕维,“你不能去,高塔需要牧羊人孤身前往。”
夏夕维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地看向夏尔。夏尔漠然地抬起视角,一寸寸地把高塔看完才转过头。
沼泽被深深浅浅地挤出一个个洞,一个个洞又按时间先后慢慢合拢成最先的样子。一路上,寒冷如同刀割。。
那条在雾气间开出的路在他到达高塔时瞬间闭合,夏尔回头看去时,石屋与夏夕维已完全不可见。在阴森森的氛围中,夏尔观察了一阵,但塔形圆溜溜,没有可以进入的地方。他鼓起勇气摸上墙面,不出意外,夏尔突然乘坐上无形的天梯——他整个人被快速抬升,直冲云霄。
直升之路,雾气扑在身上时瞬间化成冰冻的雨,夏尔边感受刺骨的寒冷,边在这极速中观察塔身。越往上,塔面上的数字越完整清楚,有些地方甚至标注有汉字:
11(恶),14(牧羊),36(坡谷),24(囚)……
在最高处,无形的天梯把夏尔往塔顶一抛,将他狠狠摔在了一轮圆盘上。夏尔吃痛着起身,他拧着眉四处看顾。周围是灰白的浓雾,他现在侧坐在与日晷很像的圆盘上。褐色的圆盘十分窄小,其上面深深刻画着阿拉伯数字与指针,像一只大型钟表。
夏尔在没有任何防护栏的圆盘上小心移动,他喃喃重复猎人的要求:不用爬,只需下去……他伸手轻轻抚弄了下指针,下一秒,深深凹陷的细长指针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了,像画一般。夏尔已经懒得吐槽凹的东西能动了,毕竟这地方神不神鬼不鬼的。
他开始观察数字,从一看到十二,并无特殊地方。时针和分针分别指向6和5,秒针则停滞在10上。
6,5,10。三个数字间没有增减规律,也无法确认它指代的是上午或下午时间。6和5差一,10和11也差一,10是5的二倍……猎人信誓旦旦要在路上杀死他,高塔只是开始,危险系数应该较低。于是,伴着试一试的想法,夏尔将时针拨到1,紧接着将分针也拨到了1,秒针的位置转到2。
冷寂中,高塔没有任何反应,夏尔挪至塔边,伸出左脚在灰白的浓雾中试探。半晌,他略微失望地退回了脚——他没感受到送他上来的天梯的力量。再度回到圆盘中心,那些数字与指针依然无情地注视着他。
夏尔默念着这些数字,一遍又一遍,忽然,久远的人间记忆袭来。他记起最后与村书记通话的时间——18:10。可是秒呢?夏尔思索良久,最终将时针拨到6,分针拨到10,秒针拨到1。
周围毫无变化……
夏尔没有稍等片刻,他迅速拨弄秒针,将其移到12。
四周静默无声……
秒针再次被拨弄到11、6、10……没有效果。
良久后,夏尔把三个指针转到最初的位置,依旧是6,5,10。他想,自己遭遇大风时的时间是18:10,如果不按严格的指针来看,单论数字的话,现在10已经有了,就剩18或6。他没有准确的秒的记忆,只有时和分……于是,夏尔重点思索起6和5两个数字。
夏尔首先把分针拨到3的位置,结果显示乘法行不通;他继续把分针拨到12(0)的位置,还是不行。按同样的思路,他如此拨弄时针,保持分针不动,还是行不通。
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尔陆续试了时针和分针关于6和18的排列组合,但塔身依然巍峨,丝毫没有动静。
雾与来时一样,依然浓郁,依然冰冷。夏尔淡漠地把时针与分针拨回原位,然后,他摸向分针的顶端,将这个凹下去的奇物连根拔起。分针的“凹陷”完全消失,眼前只剩下分别指向6和10的时针和秒针。
瞬间,那股将他送上来的力量来袭,它狠劣地将夏尔往其身后拖去,下一秒,夏尔就出现在了悬浮在塔顶圆盘侧面的同样的圆盘上。夏尔从那道力量中回过神以后,打起精神来回看了看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圆盘,烦躁地寻着不同点。
高塔和浓雾仍然寂静,夏尔孤独地立于其间。
两个圆盘并无区别。跟之前的一样,三个指针仍然分别指向6、5、10。夏尔重新整理思绪,看向距离很近的塔顶圆盘,那个圆盘的时间明确指向他的经历,那身下的圆盘呢……夏尔清算起二十六年的人生,拿奖、生日、母亲去世、离家、高考、下飞机、除夕夜……并没有对自己特殊的时间节点。
他陷入片刻的虚无,连日的精神惊吓与慢慢逼近的饥饿感让他一阵阵地喘息。前一个圆盘动的是分针,这次该轮到时针和秒针了……夏尔抓住1这个关键数字,把时针拨到1。至于秒针,如若将它拨到2,性质与其在10点上是一样的。思考片刻,他将不清楚的秒针拨到了12(0)点。
圆盘上的数字从指针到秒针,显示为:01:05:12或01:05:00。
数字显示的那一刻,周围天旋地转,夏尔直直掉下灰白的空域。他根本来不及惊吓。持续不断的失重令他的心脏抽搐不止,他几次要昏过去,但被小刀般刺人的寒冷阻止。他吃力地抬手捂上脸,等待坠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