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拥有了,可注定要亲手摧毁。
一股强烈的厌恶之情倏地涌上心头。她厌恶自己,也厌恶这个世间。
心力交瘁时,她不是没想过,若未搅进复国大业,她与容恪,是不是也能有那么一丝可能?可不过一瞬,她便嗤笑,如若那般,她根本不会去扬州,又怎会与他重逢?
命运环环相扣,令人无法挣脱。
况且她自己,未必真心想挣脱。也许那不过是累极时,想象出的一条铺满鲜花的幻路罢了。
究竟是从何时起,心境彻底变了?
她也说不清。
可她永远都忘不了内心那股野望升腾时的呼啸。
她好像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又仿佛,越来越接近真实的自己。
权力与情爱,最终,她只能选一样。
更何况,这份情爱,本就建立在谎言之上。如同流沙,风一吹,便散了。
其实,根本没得选。
可想起今日他靠近之时,那失控如擂鼓般的心跳,那无法抑制的战栗,她忽而便想通了。
命运的磨难,她已坦然承受。命运的馈赠,她又何必推辞?
既然没有未来,不如直取今朝!
她抬手,抚上他眉眼,终于将心底那个百转千回的名字,轻声唤出。
“阿恪。”
容恪心下蓦地一颤,下意识抬手握住她指尖。她突如其来的主动,竟让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谢浅反握住他掌心,语声透着难得的温柔,“阿恪的理想是什么?”
“是坐上那至高之位吗?”
她眸中黑漆漆的,似有漩涡暗涌,令人无法逃离。容恪不由自主道:“还要叫他们,付出该付的代价。”顿了顿,他抬手,抚上她脸颊,“还要你,与我并肩。”
谢浅轻声应下,“好。”
容恪呼吸渐重,忽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谢浅自他怀中侧过脸,低语道:“既然旁人能争,你为何争不得!赢了,便是天下之主;输了,也无非赔上一颗人头。划算。”
“鲜花着锦也好,人间炼狱也罢,我都陪你走这一遭。”
他揽在她背上的手臂愈发收紧。
谢浅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阿恪,我必尽我所能,助你攀得更高、行得更远。我心悦你,可惜,此生你不在我前途之中。若有一日......望你,原谅我。
月色缱绻,冷冷地铺满人间。
容恪稍稍拉开些距离,借着月色,深深看她。忽而,他侧脸一笑,笑意里还带着几分自嘲,“你这般主动,令我着实不习惯。”
之前强压下的那缕不安倏地沸腾起来。他眸光层层掠过她眉眼,少顷,伸手捏住她下颌,轻叹道:“阿浅,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否则,到时我真不知会做出什么。”
谢浅轻笑,“我在你这儿,就这般没信用?”
他指尖力道渐重,谢浅却一声未吭,任由他细细审视。良久,他启唇,“有件事,我想问你许久了,只是不知你肯不肯说。”
“何事?”
“陈翰文,是你设的局吗?”
谢浅没有避开,坦然迎上他目光,“是。”
“为了秦家?秦家,涉了多少私盐?”
“第一个问题,是。第二个问题,我不知,往后秦家亦不会再犯。”
“那日在画舫,我提议你留下做戏,你答应,为的就是那一日?”
谢浅毫不回避,“没有,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筹谋那么远?留下来,不过是为探听消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容恪心下沸腾的不安终于平复,他深如浓墨的眼底渐亮,再次将谢浅拥入怀中。
“好,这事过去了。阿浅,直到此刻,我才信你方才所言是真心话。”
谢浅推开他,眸中灼色燃起,直直望着他,“那我也要问你几句。”
“说。”
“戴秉坤是谁的人?陈翰文又是谁的人?听闻淮安那头直属把总一同落网,漕督果真没有牵涉其中么?”
容恪笑意愈浓,望向谢浅的目光里尽是欣赏与骄傲。他执起她的手,摩挲着掌心,学她说话模样,“第一个问题,是郑王。第二个问题,我不知,你太早将人解决了,我亦没摸清。”
“至于第三个问题么,”他轻笑一声,捏了捏她鼻尖,“没有漕督首肯,码头那一箱箱的脏银从何而来?”
谢浅也笑,挑眉看他,“你与他交换了什么?”
容恪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眼底笑意却漫了出来,“直属把总的推荐权。”
谢浅唇角微勾,“这桩买卖,倒是划算。”
话音落下,亭间突然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望进彼此眼中,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顿了。
不知多久,二人忽地同时笑出声。
容恪发出满足的喟叹,将谢浅揽入怀中,于她发间烙上重重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