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猜不到他生气的原因,裴静文笑盈盈解释道:“他好久没摸到家里的东西,我才摘下满足他思乡之情。”
苏勉面色不快道:“那么大个返程号不能摸?”
“总不能带他回我们住所罢?”裴静文伸手递到他面前,“来,你想摸多久摸多久。”
苏勉冷哼道:“摘下来。”
裴静文满脸无辜望着他,苏勉又挤出声不忿的轻哼道:“你不信任我。”
“哪儿能啊?”裴静文四下张望没看到人,推他至走廊墙角欺身上前,踮起脚尖咬上发烫唇瓣。
“你惯会糊弄人,我……”苏勉没好气地别开脸,才说完前半句脑袋便被掰回去,柔软红唇再度贴上来。
他仍是固执地偏头躲避,反复几次总算学乖,环住薄肩调转两人身位,高大身躯罩住眸光潋滟的女郎,只恨自己太不争气。
春日暖阳柔和而又朦胧,照进半支起的雕花木窗,矮几上牛乳白玉兰花糕也蒙上层淡淡的鸭苗黄。
游玩半日陈嘉颖这会儿也累了,单手托腮坐窗畔看似在看街上的行人,实则脑袋放空痴痴地发呆。
萧渊则在看她,眉眼弯弯,唇角也微微上扬,尽管眸中无光,但他知道是疲累之故,非初见时强撑精神的消沉。
晋阳城外别后,他脑海中曾闪过去探知“陈如烟”陈娘子过往的念头,转念又想那是她鲜血淋漓伤疤,知与不知有何要紧?
总归,都是世道的错。
陈嘉颖精力恢复偏头看向对面,原想问他接下来该想去哪儿,却撞上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将克制疼惜尽收眼底。
她轻轻地笑了声:“萧郎君,给你讲讲我的过去罢。”
因意外流落他乡语言不通,年纪又是那样小不知人心险恶,被人牙子卖给所谓养母,几番调&教沦为待客玩物。
浑浑噩噩过了三四个年头,河中节度使的内侄看上她,为她豪掷两千贯赎身,原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想是从狼窝辗转到虎穴。
萧渊红了眼眶:“别说了……”
陈嘉颖笑笑,继续说下去。
后来她被卖入青楼,精神恍惚竟生出匪夷所思的错觉,哪怕夜夜换新郎,也好过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就这样一天天熬着,熬着,熬到哪天熬不下去,熬到哪天鼓起勇气,拿根绳子吊死自己。
“求你,”萧渊满目痛苦,两手捂住耳朵自欺欺人地哀求,“求你别再说下去。”
陈嘉颖笑道:“要说的。”
她熬啊熬,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慌不择路的阿荒就像上天在挽留她,挽留她继续活在人间,也许日子马上就要好起来。
阿荒遇到她前还是生涩少年,同她在繁星下有了第一次,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段时日是她流落异乡后,难得感受到掺杂砒霜的温暖。
讲到这儿没有再讲下去的必要,陈嘉颖自回忆中醒来,眉目温和从容,笑看泪流满面的男人。
她知道他,出身兰陵萧氏,虽是旁支家中清贫,自身却刻苦用功,天启十四年初次科举便中探花,深得天启帝看重,若非受秦扬牵连早位列公卿。
即便被贬为榆次县录事,他仍是不坠青云之志,竭尽所能造福一方百姓。
而今他拜入林无伤麾下任文官,位次仅在钟离桓之下,待到林无伤问鼎,前途不可估量。
“所以你看,我好脏啊……”陈嘉颖笑中带泪如杜鹃泣血。
萧渊只觉心惊肉跳,嚯地起身大步行至她身旁,将将触及青绿绸衫,似触电般急张拘诸收了回去,掏出怀中手帕小心翼翼递出去。
“方才是在下唐突了。”他垂眸凝视持帕拭泪的女郎,犹豫片刻郑重其事道,“世道艰辛便是男子亦难为,娘子浮沉至今至坚至强,同在下道尽过往更是光明磊落,娘子如山间风天上月,往后勿要再妄自菲薄。”
陈嘉颖微微偏头回避灼烫目光,低声道:“我累了。”
萧渊便道:“我送娘子回府。”
在裴静文执意要求下,陈嘉颖住主院隔壁的小跨院,与主院仅隔着条长街。
将陈嘉颖送到院门外,萧渊拱手作揖便要告辞,恰在此时主院的方向传来嘈杂纷乱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望去。
看清正中那人相貌,陈嘉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仿佛压着块巨石喘息艰难,身体不由自主轻颤。
余光一直注意着女郎,萧渊此时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扶她坐至石阶上,关切询问:“可要唤郎中来?”
那行人步履生风从面前走过,说话时没故意压低声音,不知是谁说了句“卢参军终归是大王表兄”,萧渊左耳进右耳出,继续关心女郎身体状况。
“无事,我素来体弱,稍稍休息便好,萧郎君不必……”陈嘉颖恐他担忧虚弱地扯起嘴角,走过的那群人突然返回,她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打头的男人抱臂打量陈嘉颖,又瞥了眼嘘寒问暖的萧渊,凌空一指笑容尚未收起的女郎,眼神轻蔑地调笑:“我就说怎么瞧着眼熟,原来是你这个荡&妇。”
“阿烟,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