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勉捂着肚子箕踞而坐,直勾勾盯着脚边的落叶道:“长安是他的家,你说他去潼关作甚?”
“自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他神色落寞地阖上眼眸,“死后竟连蔽体衣物都没有,赤身裸体暴尸荒野,何其可悲。”
秋四和亲军指挥使带领属下,寻地上的马蹄印策马赶来,和预想中的场景不同,身陷爱恨情仇的两人一躺一坐,身上有伤但好在全须全尾。
“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林建军脚踩马镫翻身上马,丢下这句话直奔杜氏祖坟。
苏勉弯腰拾起地上的断刃,用布条仔细包好挂马腹旁。
亲军指挥使询问道:“我这就下帖子请铸刀大家?”
苏勉单手执缰道:“不必。”
他有多看重这把刀他是知道的,亲军指挥使闻言不由面露困惑。
苏勉平静道:“她会帮我修。”
亲军指挥使斜眼睨他,甚至想以下犯上摸摸他额头,心道没烧坏脑子说不出这话。
苏勉却是格外笃定道:“她一定会帮我修。”
亲军指挥使确定他是真疯了,面色复杂地轻声叹息:“闲奴,你这又是何苦?明明藏得好好的却偏要捅开。”
苏勉缓缓勾起唇角道:“思来想去捅开后我稳赢,那么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亲军指挥使诧异道:“稳赢?”
“他不肯接受阿静背叛最好,如此阿静便是我一人的。”苏勉好心情地给他解释,“他若咬牙同意共侍,也无妨,过明路好过私下苟且。”
亲军指挥使目瞪口呆道:“你就没想过林二不同意,夫人为挽回他与你划清界限?”
苏勉笑容灿烂道:“阿静是个贪贪图享受的,最坏不过是和从前一样。”
“那……林二严加防范呢?”
“防着防着容易犯阿静忌讳。”苏勉眉眼含笑反问,“你觉得好人变坏难接受,还是坏人变好难接受?”
亲军指挥使思忖片刻,煞有介事竖起大拇指,感慨道:“认识你,林二命中注定该有此一劫。”
祭奠完杜敛回到温泉别院,林建军淡扫日常操练的黄承业,从侍女口中得知裴静文还在睡,给秋四打了个手势。
黄承业和先前六个的亲兵,被林建军的亲兵按到地上,黄承业作为亲卫队长罚八十杖,其余六人罚五十杖。
裴静文收到消息时,黄承业和亲兵已经挨完板子,伤在臀部她不好探视,遂踢开书房紧闭的门。
林建军大马金刀坐圈椅上,拿着丝帕擦拭她给他制的横刀,明明知道她气鼓鼓站身前,眼皮却都不抬一下。
裴静文更气了,挥袖扫落案上的笔墨纸砚,气沉丹田刚要开口,林建军仿佛头顶长眼睛抢在她前面道:“今日得知敛儿殁了,我心情不好,你别和我吵。”
“什么时候的事?”裴静文蓦地瞪眼面露不可思议,浑然忘记自己此行目的,“他死在秦扬刀下?”
“算是罢,战死潼关。”林建军慢慢抬起头,明艳动人容颜印刻眸中,这张脸还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骤然听到杜敛之死,望着他似悲伤似愤怒的眼,裴静文倒也不觉得奇怪,沉默片刻软了声音安慰他。
“我想一个人静静。”林建军不咸不淡轻应,顿了顿,叫住行至门边的女郎,“黄承业这些时日无法起身,我让老四跟着你。”
裴静文无所谓道:“你安排就好。”
林建军继续道:“恐那六个亲兵心生怨怼,削去军职贬为庶民,对你对他们都好。”
“知道了。”
“静文。”
半条腿跨过门槛,耳畔传来语意不明的轻唤,裴静文回头看着他道:“不是说想一个人静静吗?”
“静文,对你我从无隐瞒。”
所以你最好坦白,早些坦白,不要再隐瞒,我会帮你想各种借口,我会帮你把所有错误都安在苏勉头上,是苏勉那贱人勾引你强迫你——只要你主动同我坦白。
林建军在心底默默补充。
裴静文想岔了,深吸道:“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不会怪你。”
“那便好。”
林建军用尽全身力气扬唇,目光流连透过门窗的模糊身影,收起横刀归入鞘中,眼睛里看不见半丝半缕笑意。
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