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寒,心凉,心惊。
苏勉亦怀着同样的心情。
他以为放弃兵权是林尔玉死因,没想到天子早已定下他结局,哪怕他不辞官归隐,也会在某天被夺去权力赐死。
林尔玉注定难逃一死。
“阿耶,阿耶……”御阶之上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传御医,快去传御医……”
“陛下,陛下!”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奔向龙椅上吐血晕厥的天子。
大魏,要变天了。
宣政殿后殿,御医匆匆跑来,扑跪御榻前为天子把脉施针,汤药煮好后依制由太子试饮,却也等不满三天,略等一炷香高显忠便端过药,一勺勺喂天子饮下。
昏睡近两天,天启帝悠悠醒转,暂说不出话,扯过高显忠手腕,在他掌心落下一个“苏”字。
苏勉奉诏入宫觐见,谢恩后坐至御榻旁的绣墩上,任由天子托起他的手,以指为笔在他掌腹勾画。
温。
温又青的温。
先前御驾驻跸凤翔时,苏勉为保她安全将她带身边,为的是还她献火箭制法之情,以及当初同元谦的约定。
现在嘛……元谦就是条疯狗,只有温又青的性命能拴住他。
苏勉装作不知其意,哂笑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与爱妾感情甚笃。”
天启帝掀起眼皮看着他,片刻后自嘲地扯起嘴角,提起力气继续落下两个字。
岐王。
原该留给新帝封笼络人心,此刻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冤杀林尔玉不算多大的事,唯独天启十三年那桩刺杀,必须由元谦独自背起。
良久,苏勉跪地叩首:“臣苏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勉离去不久,林建军跟随小黄门进入宣政殿,苦涩药味扑鼻而来,他沉默无言地立在御榻前,俯视曾经视为君父的天子。
受年老和病痛双重折磨,他眉宇间充斥煎熬痛苦,儒雅雍容的圣颜扭曲异变,仿佛烂在泥巴地里的枯枝腐叶。
宫人悉数退下,包括高显忠。
“犀子,我待你不薄。”天启帝的嘴巴明明严丝合缝,属于他的声音却在殿中响起。
林建军惊诧道:“怎么可能?”
玄色屏幕悬于天启帝面前,他眷恋地凝望从前的自己。
粉雕玉琢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惴惴不安的青年自皇考手上接过权柄君临天下。
他故作游刃有余与老狐狸斗法,平衡朝廷和藩镇和世家,闲暇之余逗逗养在身边的小孩,或是考问功课,或教他弹琵琶。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孩逐渐长成鲜衣怒马的少年,不便再久居宫中,但隔三差五入宫向他请安时,满眼孺慕之情未曾消减。
林建军将自己从旧梦中剥离,搬过绣墩坐到御榻旁,快速眨动的眼睛里夹杂万般复杂,压得他难喘气的情绪。
他轻声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十一年,四千多个日日夜夜,阿兄寿数太长怕他将来反魏,这个理由他是不大信的。
天启帝淡笑道:“或许是嫉妒罢。”
林建军以为自己听错了,富有天下的九五至尊,竟然会嫉妒漂泊异乡的游子。
天启帝缓缓闭上眼睛:“嫉妒他见识过那边的繁华,嫉妒他被岁月格外宽待,嫉妒他襟怀洒落无拘无束。”
林建军语气生硬道:“倘若阿兄当真无拘无束,便不会上殿认叛国罪。”
天启帝难得与人解释:“元谦自作主张,非我所愿。”
林尔玉死于刺杀是最好的结局,他会大肆封赏他的妻子、手足,他会给他力所能及的哀荣,可惜林望舒妙手回春救活他,自此走向不可挽回的局面。
“陛下终究还是默许。”林建军嘲讽地扯起嘴角,“杀人不过头点地,偏是诛心。”
天启帝沉默片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建军直视着君王道:“所以如今臣亦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天启帝面色从容,他慢慢张开嘴,嗓音虽嘶哑,却难掩帝王不容抗拒的威仪霸道,“朕会下罪己诏,言己误信家奴之过为林尔玉正名,准尔兄嫂骨殖迁出皇陵别葬。朕将封尔为梁王,河东为尔封地。”
按封地是该封晋王的,有魏建元两百多年以来,上一位晋王是太宗皇帝,他亦知晓他更想要“梁”字。
林建军默然不语,飘摇烛火跳进深沉眼眸,映出他审时度势的纠结。
“臣林建军,谢主隆恩。”他语气沉重,说罢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犀子,”听到轻唤,他到底还是停下脚步,“假使我不曾杀林尔玉,他在我驾崩后顺应天下大势反魏,你又该当如何?”
林建军回头,看着昔日立志誓死以报的君王,一字一顿道:“避开兄长,力战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