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风霜，十年雨雪，千言万语道不尽对彼此的思念，天启十五年那次意外错过，换来数声遗憾长叹。

不过好在，她们终又相见。

促膝长谈彻夜不眠，分享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天光撕开堆积的云层，苏乐依偎裴静文身旁，嗅着令她安心的熟悉气息，抱着她胳膊沉沉睡去。

一连数天两人形影不离，同吃同宿同进同出，似乎要把不得已错过的六年时光通通找补回来。

重逢的激情逐渐褪去，暂时抛掉的理智回笼，裴静文回到客居的帐篷，堆着笑脸问候坐帐门边，一边和余顶天唠家常，一边给长夜安缝寝衣的周素清。

周素清指了指身后帐篷，又抿着嘴摆摆手，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裴静文瞬间耷拉着脑袋，几次深呼吸给自己打气，心一横掀起帐帘走了进去。

赵应安歪靠胡床上翻看话本子，斜了眼挡住光亮的裴静文，懒懒地翻身背对她。

林望舒岔腿坐马扎上擦拭佩刀，裴静文连忙求助地望着她。

叠好丝帕揣进袖中，林望舒爱莫能助地摊手，收刀入鞘悬于腰间革带，戏谑地吹了声口哨，拿起案上马鞭阔步离开帐篷。

“安安，别生气了嘛。”裴静文轻手轻脚坐到胡床边沿，“从没想过乐乐也来了这边，骤然和她重逢太激动，没能顾及到你的感受。”

她小心翼翼地轻扯赵应安衣袖，柔声和她道歉：“这几天来冷落你是我不好，你骂我两句出出气，”说着拉过她的手轻拍自己胳膊，“要不然你打我两下也行，安安你别不理我。”

赵应安气得想笑，身子一扭坐起来板着脸瞪她，没好气地冷哼道：“专挑打不痛的地方下手，哪有像你这样道歉的？”

裴静文嘻嘻一笑张开双臂，死皮赖脸抱住赵应安，脑袋埋进她怀中拱来拱去撒娇，学林耀夏学了个十成十。

“怎么和扁担花一个德行，赖皮鬼快离我远点。”赵应安烦躁地伸手推她脑袋，语气还是嗔怪的语气，嘴角却是不受控制地咧到耳后根。

裴静文仍抱着她，头直挺挺地朝她怀里钻，厚着脸皮和她讨价还价：“那你快说没关系，你说没关系，我马上就离你远点。”

赵应安别开脸傲娇道：“我可还没有原谅你。”

裴静文闻言抬起头，眨着眼可怜巴巴地望她，两瓣嘴唇噘起来问道：“怎么样才肯原谅我嘛？”

赵应安下巴微抬，轻哼道：“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想来想去的结果就是裴静文要无条件为她做一件事，目前她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件事暂且就先欠着，等她以后想到了再说。

裴静文答应得极是痛快，至于霸王条款“无条件”，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赵应安绝对不会让她为难。

哄好赵应安，裴静文浑身轻松，喜笑颜开地拉着她去见苏乐。

虽谈不上倾盖如故，为着中间周旋的裴静文，两人也能说说笑笑。

得知赵应安的男朋友就是林建军身边的嵇浪，苏乐顺嘴提起他的近况，就当拉近两人的距离。

“新州长史？”赵应安不太了解范阳镇州县，便多问了两句，“他没和林郎君回妫州吗？新州离妫州远吗？他怎么会去新州做长史？”

这些天忙着和苏乐叙旧，裴静文早把林建军抛到脑后，现在听赵应安这样问，连忙眼巴巴地瞧着苏乐。

苏乐冲她挤了挤鼻子，梗着脖子噘嘴哼了声：“还好前几天你没问那野男人，不然我一定派人暗杀他，居然还把咱俩的姐妹款玉佛送他，见色忘友的臭乖乖。”

裴静文轻啧一声，苏乐不情不愿地转了话锋：“妫州刺史力挺林建军，他现在出任新州刺史，那个叫余芙蓉的女郎，也做了新州司仓参军。”

裴静文蹙眉道：“任命刺史要皇帝下旨走过场，这样一来高晔岂不是知道林三还活着的消息？”

“知道又如何？”苏乐眼神轻蔑地嗤了声，“秦扬转道挥师江南，他的钱袋子就要保不住，朔方、邠宁牙军入关平叛，边地兵力空虚，天德军节度使拓跋承佑蠢蠢欲动，全依仗凤翔节度使苏勉撑着，他哪里敢插手范阳内政。”

她口吻嘲弄道：“不过他还是敢欺负老实人的，听探子来报，他似乎想命归义军节度使张望东入长安为质。”

归义军节度使张望东，河西沙州望族出身，建归义军反抗多闻统治，曾献河西四州地图、户籍与魏廷，归魏忠魏之心可见一斑。

而后又与征西军合力除贼寇，天启十九年受魏廷敕封，成为名正言顺的归义军节度使，保卫魏朝西北边疆。

可惜天子不信他，不信这位在河西威望高到堪比天子的大将军，秦扬造反带来的内乱，加重天子的猜忌之心。

所谓功高震主，这便是了。

赵应安叹息道：“世道要乱。”

苏乐眨了眨眼道：“怕什么？再乱也乱不到你们，安心留下来跟着我吃香喝辣，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

赵应安连连摆手，哂笑着婉言谢绝苏乐的好意，苏乐自不会强留她，笑盈盈地瞧着吃甜汤的裴静文。

她大方地拍着胸脯道：“我允许你送应安到武州，新州你就不要去了，省得到时候羊入虎口回不来。”

许是刻意逃避，这些天裴静文从未考虑这件事，骤然听苏乐提起，不由得握住羹匙呆愣在原地，眼睛里流露出茫然无措。

“这是什么表情？”苏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那个男人比我重要？”

裴静文低声道：“没，”她放下羹匙正色道，“你让我仔细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