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后备急方〉里不是写了嘛,治寒热诸疟只需青蒿一握。”
见二人聊起来,喜格偷看情绪缓和了的雍亲王试探道∶“奴才自是没有妹妹的聪慧,只知道安排些粗笨事。
下午我们到时听说弘旺病了,明日奴才是否差人过去看看,到时皇上问起也好应答。”
“病了?”雍亲王着急得站起来,“可有说如何的病?”
“只是听说,想来大夫肯定开了药,我想着安排几个人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是。”
雍亲王吩咐陈福,“今日太晚了,她们又都剩些妇孺,夜里还是紧闭门窗得好。
你现在派人让大夫准备着,明日一早去为弘旺看诊,胤禩不在家,我们多替他照顾些。”
他说完话自顾自地往外走,严露晞向喜格行了礼后追出去。
真这么疼这个侄子,雍正朝怎么不见对人好些还把人送去了宁古塔冰雪大世界?
现在利益不冲突的时候倒是嘴上说得好听,也不想想宁古塔那种大雪纷飞的地方能好吗。
他眼神看着前方,仿佛那里有他要的东西,可噔噔追着他过去,只是一叶扁舟。
跟在他身后上船,摇摇晃晃地从水路往深柳读书堂去,水面层层涟漪,天边卷起层层紫灰色烟云,缓缓蚕食天上弯月。
美则美已。
她想象中,一定是铺满青石板的曲径通幽,再一个转弯,尽头的读书堂便从郁郁葱葱的柳林中浮现。
可惜从岸边进去是一条深深的回廊,幽静的圆明园漆黑一片,只剩前前后后的使女、内侍手中举的灯笼。
上次来圆明园时严露晞刚开始研究雍正之死,整个圆明园的郭然大公景区仅剩下空旷的围栏,上面写着每一个遗址建筑的名字。
那天微风阵阵,游客稀疏,她只感觉萧索,今日夜里再来,她却感到害怕。这么大的园子只住了她们百来号人,实在没有人气儿。
呜呜的风吹过,她抱着手臂追上雍亲王,“王爷,我听说‘圆明一切智’是圆明园的来意,那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圆明’呢?”
知识不仅能武装大脑,还能坚韧精神,强壮身体,只要她开始动脑子就不会害怕任何牛鬼蛇神。
“戒、定、慧。”雍亲王的回答很简单。
“要戒什么呢?”她感觉自己恐怕难得智慧了,她连玩手机都戒不掉,若不是在这个世界没有这些东西,她每天可能床都不想下。
“不偷盗,不邪淫,远离妄言绮语,你已经做到了。”
他说自己已经做到“戒”了,严露晞惊喜道∶“那定呢?”
一行人抵达寝殿,陈福推开门,屋里早就点了蜡烛,融融烛光终于让今夜不那么刺人。
他进门坐下,“知止而后有定。”
她赶紧跟上,替他摘掉帽子,在他耳边问∶“这……不是〈大学〉吗?”
他撑住膝盖坐得板正,周围人如何忙碌他也是一动不动。
习惯了被人这样事无巨细的照顾,阐述佛理也是一副本应如此的模样,“世间真理,本就是相通的。”
“那‘止’又怎么解释?”
他觑着双眼看她不够,还一头站了起来,她眼神随着他而流转。
严露晞刚来时将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吟雪很不高兴,说了她好几次,她只能留了长指甲,这会儿就翘着手为他解扣子。
“你可知〈优婆塞戒经〉中的香象渡河,截流而过?”
严露晞摇头,手上动作都停了。
“香象过河是从奔涛滚滚中截断洪流,横身而过。香象只是人的化身,而我们人的谷欠念就如滔滔江水。”
他看着她满是求知的双眼,呢喃低诉:“立于洪流,犹人立天地之间,不定则乱。你记住,不得定,就守不住戒。要荣辱不惊,放下我执,方能始终。”
沉静的读书堂飘来竹尖划过芭蕉叶心的沙沙声,就像两具灵魂在虚空深处钟鼓共鸣。
严露晞被那声音敲得站不住脚,要坦诚灵魂,这太赤丨裸。
长指甲按在雍亲王的脖子上,印出了甲痕,她忙不迭赔罪,“王爷赎罪,我刚才听得太认真,没注意到伤了王爷。”
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雍亲王的心情好了一些,“这算什么伤,你也太小瞧我了。”
虽有所缓解,却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他命人带她熟悉房间,自己去了浴室洗漱。
等雍亲王前脚刚走,吟雪就满是不高兴∶“福金,您不是说,我们到了王府,是王爷身边人,以后也可以像老爷、二公子一样,为民请命。
可是为什么这两个月您好像变了个人,下午你见着那些老百姓,就只是问我一句家里有没有人吃不上饭,也没说让王爷想想办法。”
府里的使女要嘛是宫里选秀赏的,像年露成亲时宫里就赏了两个官女子秋和兰给她。
或是府上的家奴投充,还有些只是来当差一段时间。
只年露是雍王府唯一一个八抬大轿进来,还自己带着个家里的丫鬟,在王府属于独一份。
但这对严露晞来说却是个麻烦。
因为吟雪从小照顾年露,很清楚年露的一切,所以她总是有意避开。
原来,吟雪对她是有所察觉的,白装了。
“我才嫁进来,任务是当妻子,总不能王爷一来,我就和他说朝堂的事儿吧?”
而且她本来就没打算管闲事,历史有它自己的进度。
“那你也没做到妻子的本分啊!甚至几次……”吟雪发现自己失言了,生生将前几次她偷跑的事咽下去。
严露晞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不说举案齐眉,那雍亲王对自己确实不反感吧。
“李侧福金院儿里的丫头来打探过好几次了,我都不敢跟人说,王爷到我们那儿,只是跟您躺在被窝里聊禅理。”
原来这才是她话中真意!
“你你你,干嘛偷听我们私房话啊!”
严露晞瞬间红了脸,两个人整夜诉说彼此的灵魂深处,这件事实在太私密。
他们究竟是用什么身份在摩擦着彼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