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只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极轻地随着那远处飘来的旋律,在膝盖上敲打着节拍。
这是从没工作过的一双手,李厘确定。
就在李厘打量他的时候,青年浓密的黑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李厘一时间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
眼型是好看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然的无害感。但瞳仁的颜色极深,近乎纯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欲将周围的光线全都吸进去。
连她自己的瞳色对照于他,颜色都显得浅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李厘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敌意,也没有常见的对陌生女性,尤其是身处此地的女性,可能带有的狎昵或怜悯。
李厘能从他的瞳仁中,清楚看见自己的影子。
“你醒了。”
他开口,声音与他周身的气质相符,清冽如同敲击玉磬,在这充满水汽与香料的空气中缓缓荡开。
李厘一下便听出来,这是在船只靠岸时,她被蒙眼再次麻醉前听见的那个声音。
李厘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瞳仁里的自己不悦地抿了抿唇。
李厘直接质问道:“你是谁?你想做什么?为什么抓我来这里?你和赫尔蓝是什么关系?”顿了顿,追问尤金去向,“和我在一起的人呢?”
李厘在靠岸时听见那首民间小调,她确认是赫尔蓝曾经用口琴吹奏过的那首。
她和尤金又是在赫尔蓝指明的区域遇袭。
李厘不得不怀疑,一切事情皆是由赫尔蓝而起。
想起赫尔蓝含着笑意,弯起如月牙的琥珀色狐眼,李厘微微捏了捏拳头。
“我叫邬玉。”青年只回答了一个问题,然后就闭上嘴,和李厘大眼瞪小眼。
李厘则不想再问一遍,面无表情的看住他。
邬玉却似乎不能习惯李厘直楞楞的眼神,仅仅对视须臾,敞开的交领中玉白的胸膛变红,潮红逐渐蔓延到脖颈。
略微偏了偏头,黑发飘动。
随着他回避的动作,露出耳垂,左耳打着耳洞,垂下一枚羽毛形状的长耳坠。
李厘蓦然出手,手指扣住他的颈脉:“再问你一次,最后一次!为什么抓我?我的同伴呢?”眼珠从左至右转动,余光中防备周围可能存在的埋伏,准备拿邬玉做人质。
随后李厘心生惊讶。
她发现这间屋子从里到外,生息不闻,除了自己和邬玉,竟然没有其他人手。
李厘十分困惑,怀疑自己是否被轻视。
邬玉被他掐的呼吸困难,潮红的皮肤瞬间褪白,李厘感觉到他轻微的挣动,心神收回。
实则吃了一惊,再用力下去这人就要被掐死。
心里奇怪,他既没有武力,竟不大力挣扎。
“抱歉。”李厘松开手,干脆膝盖放松,坐到案几后。
随后她向邬玉伸出手,掌心向下,比出一个手势。
这是地下帮派通用的接头暗号,作为试探,表示不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她都可以考虑商谈。
邬玉抚着脖子轻轻喘息,看到李厘再次对他伸出手时,虹膜先是轻微收缩。
但又见李厘并未发动袭击,手掌孤伶空悬,十分执着。
似乎出于本能,他很有礼貌的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李厘:“……”
怎么回事,这个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李厘满头问号。
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不再全力戒备邬玉。
李厘斟酌一下,轻声试探道:“刚刚多有冒犯,请问关于我的事,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邬玉整理着被弄乱的衣襟,慢慢撑起身,恢复被李厘攻击前的坐姿:“灯火主要我在这里等你。”
李厘不动声色道:“灯火主?还有呢?”
邬玉顿了顿,轻声道:“你问的问题,答案我并不知道,所以才没有回答你……我能告诉你的事只有……我会在这里陪你一晚……”
李厘:“?”
李厘不着痕迹向后挪了挪,尽量不显得生硬道:“请问……你所表达的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这里是流萤集,陪她一晚?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
李厘猛地眨了眨眼,谁会这么离谱,把她抓住,一不需要她出卖色相,二没砍手跺脚拆器官,反送个男人陪她一晚?
这是什么新型诈骗?杀猪盘?
邬玉见到李厘僵硬的模样,竟然笑了笑:“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当然。你想怎样都可以。”
李厘不再听下去。
捞起紧窄的裙裾飞奔到门边,一把推开门。
发现这个小屋处在地下暗河的支流边缘,有简陋的木制亲水码头向水中探出一截。
除了她身处的这座小屋外,四周倒不算太暗。
浅水区有发光的水培哀恸绒变种,沉在水底,让水面荡漾着深紫色辉光。洞壁和石笋上有微小的晶簇和苔癣菌斑,皆发出幽幽微光。
水道复杂纠缠,忽略处境的话,客观评价,这里的环境可属一片美景圣地。
除了这座孤零零的小屋外,附近没有其他人造的建筑。
一艘小船泊在码头边。
李厘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走到码头尽头探头看了看。
是传统的木质舢板船,除了船桨,并没有能源动力。
而李厘既不懂游泳,也不会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