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180°C 10分钟’
她打开保鲜盒,熟悉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是她喜欢的辣番茄酱通心粉,一道简单却也浓郁美味的家常意面。
虽然称不上罪恶,却也绝对不属于维持身材用的健康菜色。
他们好像从来更擅长争吵,每次试图和好都笨拙得能让旁观者发笑。阿利雅闭了闭眼,摸出手机切到短信页面。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蓦地放下手机,转身去预热烤箱。
她上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侧卧的门关着,她走过去凝神倾听。
门另一侧静悄悄的。如果刚才没有亲眼看多里安上楼,她都要怀疑他连夜愤而打包行李离开了。
阿利雅打好腹稿的开场白忽然之间又显得有些草率。她隐约察觉多里安感到不快的根源,但与此同时,她仍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中午那场争吵撕裂的口子还太新,现在敲门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想着,她缓缓倒退到走廊的另一边,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当晚阿利雅睡得不踏实,从浅眠中惊醒好几次。又一次因为突如其来的响动转醒时,她以为吵到她的和此前一样,是强风,是擦过老树的水鸟,又或者银柏之家陈旧水管的低吟。
咚,咚,又是两声明确的叩门声。并非幻觉。
阿利雅嚯地坐起来。
砰的一声闷响,这次是被她挤到一边的靠枕推搡着登上床头柜,把助眠香氛打落到地毯上。
“阿利雅?你还好吗?”多里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没什么,我把东西弄到地上了。”
窗帘下透出的乳白晨光昭示已经是早晨,多里安起床活动的正常时段。她脑袋后仰,靠着床头打了个哈欠:“你叫我?”
“抱歉吵醒你了,只是,”他尴尬地顿了顿,“我房间淋浴的水压出问题了,没法冲澡。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吗?”
这种情况下好像没法有第二种回答:“门没锁。请便。”
多里安又等了几秒,才徐徐推开房门。他套着皱巴巴的运动T恤,头顶有簇头发翘得老高。他显然刚晨跑回来,冲澡失败又无奈急匆匆把衣服穿了回去。
或许是这境况尴尬得有点滑稽,双方反而都没立刻想起,他们理论上还在冷战中。
“老房子就是容易出问题,我会联系维修工人的。你去吧,”阿利雅双手撑着床单,朝着床边挪动,“有什么需要我帮你拿的东西么?”
多里安讶异地看她一眼,而后这才第一次定睛看清她现在的模样。
他的视线才碰到她睡裙的肩膀吊带,立刻收了回去。
“我把换洗衣服和毛巾都拿来了,你继续睡吧。”他没多停留,转身走进浴室,门不轻不重地关上。
阿利雅顺着靠枕的坡度滑回被窝里,打算依言再多睡一会儿。
但真的躺下之后,刚才还缠着她的困意就骤然消散殆尽。浴室里淋浴的水声清晰,明明和雨声都是舒缓心神的白噪音,她却越听越清醒。
阿利雅翻了个身,背朝浴室方向,把薄被扯过头顶。
被褥隔绝出的空间通风欠佳,没过多久就让人晕乎乎的。她渐渐真的有了一些睡意。
随即,她倏地察觉,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不确定刚才那片刻的迷糊间,她有没有漏掉脚步声。
阿利雅从被子下探出头张望,立刻与站在两步外的多里安四目相对。
他的神色颇为奇妙,好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傻站在那里。
“刚刚我在想,如果我数到十,你还是不转过来,我就去收拾行李。”
阿利雅吞咽了一记,干巴巴地问:“真的?”
两秒哑然又充满紧张感的空拍。
“当然不是真的。”多里安脱力似地叹息,别扭地转过头盯墙上移动的光点。
半晌,他才喃喃:“不可能是我主动离开你。”
阿利雅在床头抱膝团起来:“所以……你还在生气吗?”
多里安侧眸睨她,像在控诉她明知故问。他走近一步,见她没有抵触的意思,才缓缓在床沿坐下:“我现在更气自己。昨天是我不讲道理,抱歉。”
“我没有真的责怪你。”她盯着被子的褶皱低语。
“但有时候我没法控制情绪,那些恐惧感,焦虑感……理性和逻辑在它们面前完全不起作用,在那种时候,昨天也是,我好像从身体往外退了一步,只能看着它们发生。”
他弯了弯眼角,那微笑有一点悲伤。
“我并不是要让你感到愧疚,真的不要。归根到底,出问题的是我。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毁坏的那部分我,我没办法假装我有能力修好。”
阿利雅碰了碰他的脸,声音有点沙哑:“我知道。”
如果把她剖开,她不觉想道,她的内在和多里安一样、甚至比他还要乱七八糟。
可她不希望他知道。
她宁可他深信她自我洒脱到冷漠,无坚不摧。
多里安侧首在她掌心啄了啄:“还有,你的新形象很棒。好吧,实话说……金发其实也很适合你。”
阿利雅笑了声:“那么我也得说,你做的晚饭还是很好吃。吃了一口我才发现,我好像挺想念那个味道的。”
闻言,多里安垂下眼睫没说话,只是专心揉捏着她的手指。他发梢带卷的黑发稍稍滑落,却没能掩盖住脸颊上腾起两团薄红,新鲜得不像是出浴的热气。
她讶然眨眨眼,确认没有看错:
多里安竟然因为她的称赞脸红了。
“所以……我们和好了,对吧?”他的眼睛里有光小心翼翼地闪动着。他单手撑在床面,略微倾身。
阿利雅感觉自己的耳根也开始发烫。
“嗯。”她含混地应,而后抢先半拍搭住多里安的肩膀,仰头找到他的嘴唇。
被怒气和犹疑遏制许久的渴望终于摆脱桎梏,于是,他们这个和解的吻只有最初片刻称得上温情脉脉。
无孔不入包围阿利雅的气息带着熟悉的清新果香,理所当然,多里安用了她的沐浴露。明明是同样的气味,从另一个人温热的肌肤上散逸,就染上难言的狎昵意味。于是亲吻的节拍很快与呼吸和心跳一起乱掉。
“今天到这里差不多了,否则——”多里安艰难地后撤寸许,喉头克制地颤动,拇指指腹却仍旧不自觉地来回刮着她的肩膀,激起一阵阵的痒。
阿利雅故意扬起眉毛:“否则?”
他略微偏过头盯她,隐含警告意味,灰眼睛亮得让她的心跳进一步失控。
她向着近在咫尺的养眼脸庞吹了口气,慢悠悠地拉长音调,半是挑衅半是诱引地低语:
“不妨让我领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