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宇文邕便离开了她原本居住的小院,一路循着她的气息,找到了她。这时的她早已换上了妇人的衣裳,瞧着多少还是有些不合身的。眼下的她才十五岁,刚至及笄之年,正是上一世与自己议亲时的年纪。但她真正嫁给自己时,已经十七岁了。可十七岁的她还很青涩,更不必说如今只有十五岁的她了。自己应该算是陪伴她长大,或者是帮助她真正成人的人。是自己将她从一个青涩的姑娘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变成了一位母亲!她是突厥汗国的公主,身上留着异族的血液,可是她同时也是自己的皇后!只要她生下孩子,生下的是儿子,那他就会是自己的嫡子。自古以来,嫡长子便是储位的首选。但因为她的缘故,她所出的孩子的身上,便流淌着一半突厥皇族的血!这样的孩子,原本是不应该存在的,可还是存在了。如果自己不想让她有孕的话,即便宠幸了她,也同样可以让她膝下空空。她是突厥汗国的公主,对于中原的许多秘事,本就无甚了解。只要自己肯动手,她那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的!可是自己非但没有对她动过手,而且在她进门以后,即便自己曾冷待过她,可也不曾与旁的妃妾再有过孩子了。自己最后的一个孩子,是她所出的。那是个女儿,可在她出生以前,自己并不知道阿史那心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儿。不是没有人劝说自己,除掉她腹中的孩子,可是自己始终都没有答应。自己并非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对自己、对北周有多大的威胁,可自己却还是很期待她的到来。无论男女,自己都期待她的降世。因为她的生母是阿史那心!阿史那心并非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却是自己深爱的女人,一个根本不该爱,却还是爱上了的女人。现在想想,也许她生下女儿的那一日,自己就该明白那是老天爷给自己最后的警示与机会了。可惜,自己终究还是错过了这最后的一个更正机会。以至于丢了性命,也毁了大好的江山。
独孤梦今夜要留在母亲的寝卧里歇息,这便免不了要将父亲“赶走”了。父母的感情极佳,在整个京城中都难寻没有妾室的权贵,可父亲偏偏就只有母亲一人,眼下他也没有旁的妾室可以去寻,唯有孤枕独眠了。想想,也真是挺对不住爹爹的。只是对不住的话,又有些说不出口,自己到底也还是个小姑娘。即便对男女之事不是一无所知,却也怎么都没法儿厚颜无耻到将此事摊到明面上来讲的,更别说还是面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了。还是不说为好,想来爹爹也会明白自己的苦处,会谅解自己的。
陪着妻女又喝了会儿茶,谈了会儿话,独孤怀恩便自觉的站起身来了,“好了,你们娘俩早些歇息,我去书房了。”说着,原已准备走了,却又突然补充道,“事情未明之前,你们俩就呆在一处吧。搬院子的事情,不急在一时。”
宇文邕听着三人的对话,不禁嗤笑了一声。她搬到这儿来,又能怎样?她与她的母亲呆在一处,又能怎样?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做下的孽,也总是要偿的。自己既然来了,那么任凭她躲到哪儿去,都是不可能摆脱自己的!她就是死了,把她这一条命偿还给了自己,也不足以抵偿前罪。自己会一直等着她,等着她还清欠自己所有的债!
独孤梦方才与爹娘一同喝的是安神茶,有着助眠的功效。自己是需要的,爹娘亦然。“娘,昨夜您守了我整整的一个晚上。今儿个午后,您虽然闭着眼睛躺了一两个时辰,可我知道,您根本就没有睡着。今夜,好好的睡一觉吧!菊娘姑姑她们会代您守着我的,您就好好的歇息吧!”
独孤夫人杨氏听女儿说破了午睡的真相,不禁苦笑了一下。自己确实是答应了女儿,要好好的歇息的。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闭上了眼睛,可是心里装着大事,又怎么可能真的睡得着觉呢?“不是娘想对你言而无信,而是娘当真是睡不着觉!”
独孤梦当即换了一副肃容,“娘,昨夜您已经守了我一整夜了!您也明白我身上的黑青,根本不是因为磕着、碰着哪儿,才生出来的!那么您彻夜不眠的守着我,除了拖垮您自己的身子以外,又有什么用呢?您好好的保重自己,才能更长久的陪伴、照顾我呀!您若是再如此的话,那便只能点燃安眠香了!那么一来,负责守夜的金儿她们,也必然会受到安眠香的影响的。再不然,女儿便只能跟您分开了!”
独孤夫人杨氏当然不愿在如此情形之下,与女儿分开了。“娘保证今夜好好的歇息!”说着,又自觉这保证的力度不够,便立即转头去吩咐菊娘道,“你赶紧去寻府医,让他们给我开一剂助眠的汤药。立即熬上,一熬好,就送过来给我喝。对了,熬两剂!送一碗给老爷喝。”
独孤梦晓得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可自己也明白如果不服药的话,母亲今夜只会重蹈午睡的覆辙。在眼下,当真不是她想睡,就能睡得着的。服用药物助眠,已经是现下唯一的法子了。让她好好的睡一觉,养养精神,总是要好过这么一直耗下去的。
在旁静观的宇文邕听说她的爹娘各要服用一剂助眠汤药,唯独没有她的份,倒也没有太奇怪。毕竟他们现在以为她可能中了什么奇毒,又怎么敢再随便的给她服药呢?在他们的眼里,任何的药物,都可能激发她身上的毒性。况且昨夜她自己就睡着了,所以她的母亲更不觉得她也需要一碗助眠汤药了。不过也对,她是一定睡得着的,自己会让她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