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以军令为先,见他不顾自己安危,士气大振,弓箭手立刻换上火箭头,不顾毁林烧山风险,要把谢舟他们以及毒兵全部歼灭。
就在即将万箭齐发的时刻,一个人急速奔来,口中大喊:“圣旨到!”士兵被迫停手,谢舟示意一百五十号也停手,韩世忠眼睛一眯,反手抹了一百五十号的脖子。
来人鬓发凌乱,举着圣旨来到韩世忠面前,正是风尘仆仆赶来的清溪。谢舟、韩世忠及所有士兵跪下接旨,清溪道:“这是密旨,我就不读了,将军自己看吧。”
韩世忠接过圣旨,上面写着让谢舟秘密调查辽东赈灾银失窃案。他在太子府时曾见过圣旨,青黄绢布,通体织锦云纹,前端青色部分绣“奉天诰命”四个字,这是真圣旨无疑。
韩世忠微微抬头,目光扫过等待指令的众士兵,随即抱拳单膝跪在谢舟面前告罪:“末将不识圣使,冲突了谢大人,请大人降罪。”
谢舟未瞧他一眼,抱着梨花冷声道:“备马车。”
此后过了三天,谢舟才着人请韩世忠过来。
韩世忠道:“那位姑娘要是醒不过来,末将愿给她填命。”他语气愧疚之意满满,说着竟跪到谢舟面前。
谢舟扶起韩世忠云淡风轻道:“一个普通女子而已,怎配得上韩总兵的命,能为我而死是她的福分,活着重赏,死了——就厚葬吧。”他眸光闪了闪,拳头不自觉握紧。
韩世忠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继续道:“是下官眼瞎,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对您放箭,这才连累这位姑娘,您不罚我,我实在无颜继续做这个总兵。”
谢舟笑道:“韩总兵说笑,若非你及时出现,我就要被那些毒兵撕碎了。你为保护百姓和我剿灭毒兵,我已经上疏向为你请功。”
韩世忠皮笑肉不笑,连道几声不敢,这才站起来。
谢舟道:“赈灾银失窃一事可有线索?”
韩世忠道:“抓到人了,成华县的县令冯玉春,他伙同黑风山的山匪盗走赈灾银。”
征兵时,成华县的人说冯玉春去辽阳城讨要赈灾银,怎么就变成盗走赈灾银了,而且冯玉春在百姓中官声很好,此事大有蹊跷,谢舟问:“主办此事的官员是谁?”
韩世忠道:“辽阳城的知府左良源。”
“冯玉春现下何在?”
“辽阳刑部大牢。”
正说着,清溪突然出现附耳说话,谢舟道:“送客。”匆匆忙忙转去后院,清溪说梨花醒了。走到回廊,距梨花房间几步之远,他突然踌躇,恰好李守仁推门出来。
李守仁带好门走到廊下道:“等她好了,我会找个理由离开,然后自行了断。小花对你是真心的,我相信你看得出,她过去吃了太多苦,很难对人托付真心,求你不要辜负她。”他弯了腰。
谢舟躲开他的一拜,咽了咽口水沉声道:“我父亲一生清正,保家卫国抵挡贼寇,最后却死于叛国之名,你咬死不肯透露背后之人,良心可安?死太容易了,我要你活着受良心谴责,你欠的债我会一一向梨花讨回来。”
谢舟擦身而过,李守仁回望他轻手轻脚推门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摇摇头离去。
房间内,梨花听出谢舟的动静立刻假寐,她不知道怎么向谢舟开口求情,不如先看看他的反应再做打算。
谢舟先拿火钩轮流挑了挑三盆炭火,本就烧得通红的炭火苗往半空蹿,然后来到床边,贴心地把梨花露在外面的胳膊腿全塞到被子下,再揶好被角,这才在床边小凳上坐下。
本就快热死的梨花头上直冒汗,心中狂喊:“大人,虽然我救了你,但这关怀也过分热切了,受不住了呀。”
谢舟咦了一声道:“怎么在被中扭来扭去,冷得打哆嗦了?再加一床被子吧。”
“不用!”
梨花垂死病中惊坐起,立即阻止他可怕的行为,虽然没坐起,但说话的速度远超睁眼的速度,等她睁眼才发现谢舟正歪头端详她,一副看你能装多久的表情。
但装这件事,讲究就是坚持到底,天塌下来有脸皮撑着。她立刻眨几下眼睛,表现出极为欣喜的样子道:“太好了大人,你还活着,不枉费我受这一遭罪。”
“他们说你醒了,我看还是很虚弱,来,吃药。”谢舟端起药碗,竟然要亲自喂她。
那药闻着就苦,乌漆嘛黑看起来像夺命毒汁,梨花往后缩,从内到外全身写满拒绝两个字,奈何谢舟视若无睹,她只得道:“烫,我一会儿自己喝。”
谢舟舀一勺放到嘴边吹吹再送给她,笑眼弯弯道:“这样不烫了,张嘴。”这做派,他仿佛真得很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梨花不得不苦着脸咽下黑药汁。
一边喝,她一边打量谢舟,如果不是故意捉弄她,这样长得好、心眼好的人,绝对是贤夫良父。哎呀,在想什么,她摇摇头把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谢舟问:“怎么了?伤口疼了吗?”他耐心询问,关心不似作假,
梨花觉得这是向他讨人情的好时机,试探着问:“大人,我中箭时迷迷糊糊好像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
救命之恩,一命抵一命,他听见了,音量虽小却震耳欲聋。
她被钉在树上那一刻,他只觉万籁俱寂,只剩脑中尖锐的轰鸣,他没想到她会为自己挡箭。血迅速洇满她全身,他想为她拔箭,拔箭他以前在军营做得多了,非常熟练,可他发现自己在手抖。
他轻拍梨花的脸颊,让她不要睡过去,她抬头要说话,挣扎半天吐出那么几个字,每个字都震得他心脏疼。她觉得他有后手,所以冒险挡箭,只是为了让他放过李守仁,不是为了他。
他很生气,不是气她算计他,而是气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更气他自己,因为那句“我没死你很失望吧”才让她升起这种念头,濒死也要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梨花小心翼翼观察谢舟脸色,谢舟将勺子在碗边刮了刮,看她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才道:
“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