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时瞬间甩出锁链,朝上跳起,长长地飞在半空,眼看着就要缠住陆凌的腰腹,白狼王一口咬住链条,往上一扬,将顾清时整个人拽至月中。
他给陆凌疏导耗费不少精神力,虽然休息了会儿,但恢复不够,加上刚刚还大费周章突破,如今最多也就用C级空间储存,打打拉锯战。
劣势大于优势。
同样,顾清时的理智告诉自己。
陆凌情况不明,如果异化程度太高,哪怕他全力疏导,也无力回天。
出手,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是——
啪!
蓝色漩涡出现在黑狼犬后面,一道锁链从中窜出,还没捆住它的脚,就被它抬脚踩碎。
顾清时轻啧一声,落到旁边的树枝上:“真不配合。”
就在这时,最下方,一张红翅扇起,像堆起的火簇般冲到山顶,弯着镰刀就向白狼王划去!
白狼王一把推开黑狼犬,露出一双挂满血肉的牙齿,猛地咬住刀面。
那瞬,镰刀咔嚓咔嚓清响,带着纹路蔓延,不堪重负,啪地碎了大半。
“该死。”闻轻卿甩开手,极速后退。
只见她满身鲜红,飞扬的眉毛缀着血点,而那双红宝石般的翅膀,正一滴滴掉下黑水。
半异种化,比陆凌的情况稍微好点。
她看了眼在最粗那根树杈上站着的顾清时:“他不配合,我来配合如何?临时打个商量,要是我们联手杀了白狼王成功跑出去,人家就暂时不跟你计较之前的恩怨,怎么样?考虑考虑。”
“我可爱的小向导。”闻轻卿微微提起嘴角,意有所指。
顾清时看都没看她:“如果你请求疏导是这种态度,那么没人愿意帮你。”
“是吗?”闻轻卿顿了顿,举起单手,一根新的钢管凭空出现,“那希望待会你求我帮忙的时候,不要太难堪。”
“那你等着吧,变异种的人可不是我。”顾清时唤出新的锁链,就着雪面一甩,堆起一圈包围带,正好拦住异种支援咚咚咚的脚步声。
闻轻卿瞟一眼山下那群追上来的天狼和新异种们,黑漆漆中,红眼睛亮起,一路布到最下方。
“我也希望你还能活到我不得不要疏导的时候。”
紧接着,白影与红影破空一闪,分别弹去相反的方位。
顾清时每抽动一下锁链,都伴着下方金属的砰砰声,簌簌作响。
白狼王左避右闪,向顾清时疾驰拉近距离。
而黑狼犬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眼神无光,没有要加入的举动,也没有要救援的行为。
该说好,还是不好,顾清时不清楚,只是收回时不时掠去的视线,专心应对白狼王的利爪攻击。
锁链甩起,爪子狠划,击出耀眼的火焰,嗞啦啦没在雪里。
似是终于厌烦了无意义的进进退退,白狼王扫了眼死伤大半的天狼们,朝向月中,嗷呜一声。
那声波像是带有某种奇异的迷惑作用,顾清时恍惚半秒,手上的链条软下,连带着闻轻卿也顿了一会儿。
但就这一下的空隙,闻轻卿周围无数天狼扑身而上,一个接着一个飞在半空,像是下一秒就会露出獠牙,一口咬住她的头颅撕扯。
愣神中,闻轻卿身后的红翅越缩越小,向脸庞蔓延的黑水逐步遮住瞳孔,但那里倒映着它们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要死了吗?
说实话,她不甘心。
而此刻,一道白影飞快后退,带着锁链扫开闻轻卿附近的天狼,掀起不断翻涌的雪花。
雪落下时,正好掉在顾清时睫毛上,他站在闻轻卿前方,冷冷道:“还以为你能撑多久,想死的话,先自我了结比较好,不然我待会还要多杀一个异种。”
“0号?”倒在地上的闻轻卿面色凝滞,摸了摸胸口鼓起的口袋,抓紧那颗封存的子弹,而后抬起双眼咬牙喊道,“你有名字吗?”
“顾清时。”
闻轻卿低下头:“好,顾清时!我答应丢弃塔内。”
“请你……您给我疏导。
顾清时这才回头瞟了她一眼,伸出手:“可以,但我要你的异能,并且,是我主导。”
异能复制需要对方心服,才能成功。
“哪怕你拿走,也用不了吧?不过,那倒无所谓了。至少你愿意就行。”闻轻卿闭上快要被彻底吞掉的琥珀色,搭上他手心。
那里,是与冰天动地,跪在雪上,趴在血里,截然不同的温凉。
闻轻卿仰起脖子,向导素层层传导,带起一阵清风,吹起她的长发。
顾清时一边引精神力,一边分出心神,甩出链子,吓退绕圈走的它们。
只要把闻轻卿的狂躁率降到九十五——狂化线,就还能翻盘。
唯一有风险的是,等那个时候他自己可就完全交由闻轻卿处置了,除非拿到……
上方,白狼王喉间的低吼声更重。
那群在外围的天狼也蠢蠢欲动,仿佛被催得不耐烦了,齐齐向前跑去。
就见整个白皑的大地上,一圈异种持续压近,而中心,一白一红。
四周,它们气势汹汹,争先恐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那就再用一次,剩下的就赌闻轻卿的人品了。
顾清时眯了眯眼睛,抬起中指,正要摩擦。
嘭嘭嚓嚓!
锐利的铁管从地底钻出,密不透风地窜了附近一大圈,顷刻间它们倒了一大片。
顾清时迅速回头:“疏导还没结束,不要用异能。”
闻轻卿直起腰缓缓站起,眼底闪烁着少见的狂飒:“那只要让这一切结束就可以了,别乱动,人家可是要放大了。”
“你大招后的狂躁率上升很快,我不会为了你冒精神力枯竭的风险,到时候我会强制中断。”顾清时不喜欢有人在疏导时胡乱作为。
闻轻卿盯着最上方还在嚎叫的白狼王:“随你好了,我反正是不想再陪它玩了。”
顾清时皱了皱眉头:“我不同意。”
“你死了,我这一切都算白做。”
她罕见地愣住,眉毛尾部扬起:“S级可没那么好说话,我要是死了,把我身上的章徽带走,哨兵内部的规矩。”
说完,闻轻卿看了眼顾清时微微波动的黑眸,没由头地来一句:“顾清时,如果能活着,当我的专属向导怎么样?”
“算你欠我的,杀闻启元的赔偿。”
“我欠的人不少,你也不是第一个,人人都要我还的话,我这辈子都还不完。”顾清时提前抽出手,携起温和的向导素快速淡在空气里。
“那把我当你第一个需要还的,如何?”闻轻卿没有听到答案,便没有去拉,遗憾叹气时眼里金光闪过,“果然,有人捷足先登了,真好奇,是谁呢……”
她的话尾散在静谧的风里。
S级,绝对领域。
天空,光箭再现,凝聚为白狼王头顶上一点,像是要把黑幕捅出一个大窟窿,压着层云,挤着风声,欻欻直下。
那毁天灭地的架势,白狼王必死无疑。
顾清时也这样认为,勾起锁链扬身去找陆凌。
可就在第一发即将触碰到它皮毛的那刻,白狼王骤然抬头,脖子与天绷成垂直的交线,张嘴吐出一块红黑交映的石头。
上面,围绕着一圈白色的符文,它层层包裹叠加,压住石头散开的气息与辐射。
看清的那秒,顾清时神情一滞,无名之物碎片,异能攻击会解开封印!
“闻轻卿!撤——”
可它们已然相触,仅见哗一道刺眼的光芒,充斥四周。
同时而来的,还有顾清时无法忽视的无名之物气息,喧嚣着,扭曲着,光速扩散,席卷整个雪山。
闻轻卿跪倒在地,捂住黑水快速上升,淹没的鼻腔,哆哆嗦嗦地取出枪,将那颗金黄的子弹,塞入到最后一发的位置上:“十二颗,顾清……时,章徽,要记得。”
她转头,一一注视那群等级明显升高的天狼们,砰砰砰一发一发扣动扳机。
“能活着再说。”顾清时管不了那么多了,飞身直奔白狼王而去。
以无名之物的威力,在场所有异种至少上升一个等级,白狼王也是。
那陆凌还能撑住吗?
他盯着上方仍然站立不动的黑狼犬,它的面部,仍旧是一团水汽,却在逐步散去。
白狼王含住那颗石头,缓步走到陆凌面前,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黑狼犬突然有了动静,看向顾清时,连带着半张脸清晰地变为狼犬面部。
等等,顾清时身形一顿,刹住车。
那眼神如同看到什么渴求的猎物般,忽地亮起来,它断断续续地张口道:“……他……留下。”
白狼王咬住它的后脖颈,往旁边一甩,黑狼犬咚地砸进树干里,那落下的雪,瞬间盖住它的身体,白得发黑。
旋即白狼王对着顾清时踏出一步,凶恶地显出尖牙,赫赫吼叫。
顾清时轻蹙眉心,不自觉哂笑:“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要是想留下我,你不如自己来,躲在你父亲身后算什么?”
顾清时俯身奔向白狼王,眸色愈发深邃。
目前,关键在于无名之物碎片,要看初晓和白狼王嘴里的,哪个先被他拿到!
啪啪啪,漩涡四起,锁链擦着每一点脚掌与地面的缝隙刺去。
白狼王连环跳起,那速度快到能留下比顾清时还多的残影,分明是远高于超高级。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雪花尽情舞动,纠缠成一股白汽,遮盖两人的身影。
下一瞬,顾清时像一块软绵绵的破布般,退到背后的大石块下,捂住喉咙半跪在地,咳嗽不止。
上一口空气还没吸入,下一口血便无情地绽放一地。
顾清时抬起头,盯着白狼王跳起,无限放大的身影:“真难打。”
同样抬起头的,还有闻轻卿。
她枪里仅剩最后一颗子弹,整个人倒在雪面上,瞧一圈围拢的异种,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在黑水遮去所有视野前,闭上眼:“来找你们了,姆妈,还有……”
“小启元。”
砰!震耳欲聋,在空荡的附近回荡不息。
顾清时看着在半空中了一枪,突然倒地的白狼王,顺着声音转头,就见闻轻卿骂骂咧咧地笑着站起:“人家可不想这么死,太窝囊了!”
“疯狗,我不管你跟白狼王是什么关系,但你要搞清楚,异种不是人!不管是自愿也好,还是被迫也好,所有哨兵早在被精神体反向吞噬的那刻就死了。”她抽出断了半截的管子,刺进身旁的天狼体内,又拔出。
“除了当下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是值得你守护的,如果你幻境里面说的什么爱人,什么情感,全都是真的,那就动起来!”
噗嗤刺入,刺啦拔出。
“除非,你想跟我一样,守着那么点记忆,苟延!残喘……”
她这一句话似是耗费了全部力气,紧后,闻轻卿的身影被一群异种吞没,消失在混着血的视野里。
“没用的,”顾清时瞥了眼毫无动作的黑狼犬,“陆凌本质上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毫不遮掩的欲望,贪恋,宣泄,从未消失。
只是,对他而言,不一样而已。
顾清时垂下睫毛,掩住涌起的情绪。
白狼王脚掌摩擦,再度扑向顾清时,咧嘴吐出人言:“聪明的放弃。”
就在两人面部相接的刹那,啪!指响。
白狼王面前,蓝色漩涡闪现,一呼吸内它就侧头躲开,而那链条堪堪磨着颈部而过。
顾清时向后跳起,仓促间嘴角溢出一大口血,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单手失力撑在地面。
白狼王:“结束了,成为向导大墓园的一部分。”
顾清时看了眼外面被毁得一干二净的植物:“不是驱散,不是压制,也不是划地盘,是陪葬?”
白狼王纵身扑下,那阴影正好笼罩顾清时:“不对,是陪伴,所有人都是自愿的。像你们所知的驱散,实际也是因为向导和哨兵的联结才生效。”
“陆凌对你很执着,所以——
“请你永远地留在这陪他!”
“不好意思,”顾清时目不转睛地看着落在自己瞳孔前的利爪,“对我来说,那就是陪葬。”
他扬起锁链锥头,抵在白狼王降落的腹部。
正在这时,不知从何来的一股力,向后猛地拽起白狼王,径直扔到远方去,荡起波波雪气。
等雪雾沉降,那道黑色的身形才在顾清时目光中清晰。
只见黑狼犬横身矗立在顾清时面前,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随风扬起,向上吞噬银光,其绷紧的肌肉,似乎下一刻就会从那具看似优雅流畅的曲线里,爆发出惊人的磅礴巨力。
回头时,那一只红色的眼睛,倒映着顾清时稍抖的瞳孔。
很快,顾清时就撤走目光,陷入沉默。
黑狼犬张了张嘴,呲牙凝视白狼王,每一句话都伴着兽吼压出:“我说了!不要……让他留下。”
“你让我困在这里……听你安排……做什么都无所谓……但唯独他不行。”
“父……亲。”
白狼王吐出石头:“那就按我说的替代我,继承它,护住自己手里的无名之物碎片,然后去完成路家的使命。”
如果陆凌继承这块无名之物碎片,那结果自然是不用多说,永远呆在这里,彻底沦为异种。
顾清时眸光暗下,嗤笑:“使命?和救世主言论一样可笑。”
黑狼犬斜眼瞟了下顾清时,然后看着白狼王道:“我……继承,你……放他走。”
“刚开始被围攻的时候,你怎么样都不服气,这下答应的还挺快。”白狼王用嘴筒子怼了怼石头,“你先自愿彻底异种化。”
“别听他的,陆凌!手给我。”顾清时抬起手,放在它身后。
黑狼犬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
“陆凌!”
它动了动脖颈,却又像是错觉。
“听我说,我给你疏导,然后杀了他就行,要是你不愿意动手,那就我来。”
“不。”黑狼犬停了半秒,才回应,“你……疏导……精神力枯竭。”
说完,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好似一回头就会倏然克制不住自己,反悔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一样。
正在此刻,精神联系毛毛虫急忙道:“顾老,师还有十秒漩,涡就到!”
十秒,太久了!
等这个时间过去,陆凌早就碰到无名之物了。
顾清时屏住呼吸,啪唤出一节锁链捆住已然行到半途的陆凌。
白狼王也不想等了,衔住石头,直接扔向陆凌。
石头在空中翻转打圈,即将触碰到黑狼犬的眉间,顾清时身边,一道漩涡凝结。
他强行伸进半开的漩涡,握住来自初晓的无名之物碎片,咔嚓捏碎。
那边,无名之物碎片融入黑狼犬体内,拨开黑水,化为狼脸的那一刹那,陆凌喃喃道:“……走。”
“闭嘴。”
两股红蓝交映的流光同时亮起,顾清时带着光点往陆凌的方向飞奔。
最后就剩一点毛发显出的那秒,他猛然抱住黑狼犬的脖子,与它额头相贴,轰然爆发出一阵强大的精神力。
不知是来自哪颗的红蓝星点,也绕在他们身边,飘摇沉浮。
黑狼犬轻轻闭上眼,额头后撤,没有声音,却像在说“晚了”。
顾清时用力抵上去,瞬间激起千层浪似的向导素,向通道冲击,净化无名之物带来的狂躁。
同一时间,两人的意识,如同被吸入漩涡般紧紧纠缠在一起,无限下坠。
顾清时再度恢复意识时,是在一个白金相配的卧室里。
薄薄的窗帘和风而动,露出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张全家福。
壁灯的阴影下,仅能看到一个小男孩穿着黑白小礼服,坐在两个大人之间。
那是谁?
下一秒,卧室门嘎吱开了。
一位穿着束腰长裙,戴上礼帽遮住眼睛的长直发女士走了进来,像是没看到站在床尾的顾清时,下意识趴在床边,低头抱住蒙在被子里的小鼓包:“璘·路,今天我们要去中心塔实验室查看计划成果,我是不是跟你说要早起床?别赖床了。”
“妈妈,那不是我,是枕头。”
这声音充满稚气,来自顾清时斜后方。
“我已经起来了。”
他从衣帽间里走出,穿过顾清时身体的那刻顿了一下,紧接着走到光束落下的位置。
只见他一身干净利落的红黑小西服,理了理头顶的黑发,最后才侧对顾清时,露出红色的瞳孔。
顾清时顿住,竟然是陆凌。
所以,他在陆凌的回忆里吗?
事实上,就算有三年间的相处,哪怕是拥有全部记忆的顾清时也对陆凌的过去,也一无所知,仅限于明面可见的信息。
更不要说,如今在这里的,还是想起一半,忘了一半的人。
比起现如今看顾清时眼底的炽热,这时的他更为冷冰。
和穿哨兵制服的凛然不同,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占了上风,身材弱了几分后天锻炼的强劲。
他的五官也还尚小,但任谁来看,也会认成西方小孩,而不是成年后的东方皮西方骨。
不过,在床边看着陆凌淡笑的是谁?
顾清时右移视线。
就见她取下头上的紫色礼帽,扣在小陆凌头顶:“都六岁了,是不是忘了什么?”
那衣袖飘起的风,撩开她额前的刘海,送来一股似有若无的白百合香。
“林歆老师……”
即使据简宁所说,顾清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瞧着她尚且年轻的脸庞,挪了半步。
“原来陆凌真是你的孩子?”
接受林歆教导期间,她从未告诉过顾清时,自己有过一个孩子。
顾清时只是偶尔觉得,她对自己太好了,好到像在看另一个人笑。
林歆无法回答,但小陆凌转头盯着顾清时,没有聚焦的眼神又像是在看他旁边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