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丛林,人影渺渺。
连告别都没有,顾若云他们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时,叮咚通讯器里才飘来一封迟来的公共信:“对不起,对于大家的质疑与愤怒,我深感抱歉,也亏欠大家对我的信任,因为这的确是我的私心所致。”
“如果我告诉大家,顾清时是假死归来,没有暴露,你们可能又会担心,他会被塔主追踪,派人杀到基地。”
“所以,我打算一人承担风险。”
“自此以后,基地全权交由助手简宁。”
简宁瞳孔一缩,翻页的手止不住抖动。
她和顾若云从工作到现在,数十载的情谊,就这么断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了。
虽然她不是十二人之一,只是过去在实验区的同事,但那些一起暖阳下喝午茶,一起摸着顾若云隆起的肚子说笑,一起没日没夜的研究数据,一起谋划如何逃出塔,画下金黄的光束。
到最后只有她一个人在铭记怀念吗?
简宁喉间的涩意,在不间断地说着,为什么?
就因为实验体0号吗?明明他什么都不是!
而后,她字字默读,倚着石块滑坐在地上,周围仅有空荡荡的风吹起:
“诸位,即使我离开初晓,我也依旧难忘在初晓的数十年,这是我们一手建立起的地方,也是我们共同的家。”
“在基地,我和大家都是孩子,待在温暖港湾里,相谈甚欢。”
“但现在,我厌倦当一个仅会缩在被窝里、捂住耳朵的孩子,日日夜夜藏起来,只为卑微祈求,躲避过去的遗憾与内疚。”
“不过现在我很开心,我勇敢了一步,又了一个新的身份。”
"——妈妈。"
“或许更该说的是,我一直都有这个身份,只是我忽视了……”
“……啊不知不觉,好像写得有点多了,那——”
“再见,初晓的各位。”
“请记住,不管未来如何,身在何方,你我都拥有同一抹初晓。”
字末,简宁拼命滑动屏幕,重读全文,也没找到顾若云留给自己的传话,也没读出一点隐晦的悄悄话。
她认命地放下手,闭上眼,咬住牙齿,心底拼命叫嚣。
不公平,这不公平!
0号,总计也就六年相处,她们作为朋友的三十四年算什么!
算她……真心错付吗?
简宁当即下令,派人出去找,找着找着,终于得到她的行踪消息,让人即刻带回来。
那天,晴空炫着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睛,但她还是拼命踮脚,好不容易才望见——
那群带顾若云回来的黑色身影,从蓝色漩涡中走出。
可当她看清的那一刻,简宁的欢喜尽数消散,手脚发麻,浑身遏制不住抖动。
眼前,顾若云安详地闭着眼,嘴角挂上点笑,静静睡在担架上,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了。
而一旁,0号被他们压住手脚,垂头沉默不语。
从顾若云到0号,红艳的血如脐带般漫布两人之间。
“告诉我,是谁做的?塔主吗?”简宁努力保持镇定,期待顾清时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样,她可以有足够的动力,去怨恨塔内,去针对塔主,去报复。
可周围接她的三人愤愤不平地手指顾清时:“是他!我们看见了。”
“是他杀的,我们闯进去接人的时候,0号的锁链正好插在她的胸口!”
“只能是他,没有其他可能,他杀了顾若云接任人,不能让他活着!”
是他,又是他!
天台上犹豫开枪,房间里决意离开,现在又冰冰冷冷地变成尸体。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开始变化的。
顾若云的孩子……
简宁仰起头,无数的压抑、痛苦与难过,化成右手破开空气:“先关起来,我亲自审!”
头顶,日光没入厚云,将众人的影子吞食。
这天,初晓失去了初晓。
——转而,天空被黑夜夺走,仅见一轮长达六年的弯月映目。
处理完公务后,简宁咚地关上房门,头靠着墙微微失力,瞧见床头顾若云抱着0号的照片,拿起来轻轻摩挲。
顾若云不喜欢拍照,这是唯一一张。
上面表情的呆滞、迷茫、困惑,究竟是怎么变成对0号的珍惜的?
简宁不懂,也不想再去懂了。
她只纠结当年顾若云的死因,后来0号被严刑拷打好几个月,才艰难吐出两个字:“是我。”
“最正确的答案,只能是我。”
当即,简宁被恨意蒙蔽,信了。
但这么多年,她反复盘算0号的动机,最终仅能勉强归因于他六岁那年,被迫中枪的复仇。
可隐隐地,那年审问室对峙的一幕反复重现,0号面对那么多逼供都没反应,就那么一句话几个字说完就像耗尽他全部精力,轰地摇落了白月珠辉。
而且翌日,0号就挣脱控制,带着一个哨兵和一个向导走了,他明明有实力逃走,为什么等那么久才行动?
于是,另外一个声音的反问日渐变大:“有必要吗?就算顾若云当年把0号留在塔内,他因此生恨,也能恨到出手杀她吗?”
简宁想不明白,干脆调出通讯器,拨打下线:“把0号带过来,上吐真剂,我要重新审他!”
没一会儿,下线火急燎燎地传来消息:“简宁接任人,不好了!”
“早在一个小时前,0号就带他们,偷了悬浮车,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去了!”
悉索悉索!
密林之中,一辆银月似的圆方车子,腰身锋利,唰唰划开树叶,切断延伸的树枝,刺啦一声,尾气大漂移向右一转,稳稳停在一片深黑湖泊前。
一双皮鞋探出驾驶位,顾清时黑风衣黑裤,被风吹在空中,扬手砰地关上门。
湖面倒映着不同的两边,一边是普普通通,向上高耸的树林,一边是光秃秃,姿态诡异弯折的枯树。
这是第三道安全线,跨过它,便是片漆黑朦胧的未知迷雾区域。
林囡摇头晃脑,降下车窗猛吐:“哥哥,我……呕……都说了,不要让顾清时开车,他只会拉满油门,技术太差。”
林囝从副驾驶拉开门,喝了口恢复剂,一身白净大褂朝地倒下:“我哪敢跟他抢?他一个命令,我就只能乖乖滚出驾驶位,好不好?”
“你们俩是不是太久没训练了?”麻花辫吹着泡泡糖跳下,身上短袖短裤,蓝黑红格外炫酷,“这才哪到哪,要是等专用司机5号那个路怒症上线,你们不得晕死。”
毛毛虫2号用手指,托起头顶奄奄一息的蝴蝶:“它好像,要死了,顾老,师。”
“死不了,耽误太久了今天,”顾清时扔下沾灰脏了的黑手套,换上副新的,松开勾紧的口子,啪地覆上白肤,“直接行动。”
“八个方向,附带中心,共九个点,安插完高级异种,生成幻境就撤。”
“后续用完再回收。”
与此同时,未知迷雾临近18区那边,数十道红黑制服压近。
其前,五塔首席矮矬胖,晃着大肚子,呸了一声:“又跟闻轻卿赌输了,她到底怎么赢的我?”
他旁边的A级哨兵提醒:“到了,该我们探路了。”
说起这个,五塔首席就烦得跺脚:“早知道不跟她打赌了,这下还把明早的任务提前到今晚,加班也太亏了。”
“算了,你们去,注意安全,这个时间一般没人,探完三分之一就撤,回头等大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