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有什么好骗你的。”简拾仁手肘撑在操作台上,晃着腿。
顾清时手掌一挥,一张图片插入两人之间,一管黑色液体,标注“实验副产品,强化剂”。
“黑鸽由你控制,说明你见过齐术,传教士暂时不在圣所,所以地上的短效强化剂只能是你的。”
“你早就知道隐藏层存在,早就来过,对于实验真相并不是只了解江昱的日记本,你A级的鼠鼠伪装,能帮我们做假身份,也就能让你自己潜进来——当时,我们不就是看中你近乎完美,除了精神体,其余都能伪装的能力,才找你合作的吗?另外,把实验真相寄托在我一个仇人身上,不好吧?”
“还有,你全程跟我在这耍嘴皮子,我找到实验资料你不好奇?”
简拾仁双手摊开:“我这人性子就是不慌不忙的,好不容易跟你见一面,说完就该分开了。”
顾清时撇开眼睛,不想再和他绕弯子,迈步准备离开。
简拾仁刚跟上,周圈蓝色漩涡四起,锁链猛地捆住他,吊在半空。
再次抬头时,他捂住脸,鼻间哼笑:“没想到你喜欢玩这种,趁我放松,的确很刺激。”
“我还有更刺激的,”顾清时凑上前去,睫毛清晰地落下煽动的阴影,“想试试吗?”
“什么……”简拾仁连呼吸都放轻了,眨眨眼,正要侧过脸迎上,却见顾清时红痣一扫,然后——
直接……
走了,走了?
简拾仁看着静谧空旷的房间,不安地舔舔后槽牙:“别丢我一个人啊喂,至少要把我放下来,我们还能聊。行吧,你赢了,我什么都说,你想听什么?喂!0号,顾清时!”
他这几嗓子,没吼来顾清时的回头,反倒砰一下被人扔到墙上,锁链叮零哐当乱撞,陆凌从容取枪,危险地对准他的右脸——顾清时发丝掠过的地方:“他人呢?”
简拾仁吐出一口带血唾沫:“你把我放下来,我就说。”
“那你就吊着吧。”陆凌不愿废话,回视操作台,结合地图,选了个相反的方向追去。
简拾仁扯着嗓子喊:“不是,你走反了!”
陆凌的风衣扬起,带着声音一同回落:“我会让他来找我的。”
—
杀人了……
刘昭昭至今都忘不掉,昨天早上的景象——
一名男生被白实验服架着胳膊,扔进桶里,割开腕骨,手臂粗的针管唰地扎进皮肤抽取,滴滴答答,就留下血敲击地面。
她不过是个D级向导,一觉醒来,便来到个奇怪的地方,还被关在笼子里,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人被慌慌张张带走了,她头上也被布遮住。
再一睁眼,她又到了个新地方,正懵着,突然一声巨响,大地横划裂开,有东西钻出破口,四周跑步声也乱作一团。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磨断链子,趁乱跑了出来,这会儿正躲在天裂之下,祈祷有人能发现她。
但率先发现她的,是一名哨兵,D级,颧骨凹陷,制服笼在他身上像件袍子,似乎一掀开衣服,他就只剩副干瘦的骨头架子。
刘昭昭后退几步:“你……你谁,想干嘛?”
那人站在塌陷的围笼里,不理她,却压着步子缓缓靠近,举起手,喃喃:“疏导……疏导。”
刘昭昭反而松了口气,能交流,根据圣所教学回复:“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能抢主导权。”
同等级间可以商量,如果等级不同,哪方高,哪方主导。
那人抖着手,一下一下,卡壳点头。
刘昭昭正准备靠近,风纷飞着,从他胸口吹落一张报告小单。
单面标红,D级哨兵,狂躁率百分之九十六!
她视线抓住关键数字,不详的预感还没涌起,就被来人一个虎扑,按住手腕:“不可以!你需要高等级疏导,我一个D级的太勉强!”
可那人怎么会听她的,两人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她的意识像一阵旋风,被卷进对方的精神图景里,动弹不得。
身边,麻雀扑棱翅膀,一围而上,咬住她啃食。
百分之九十六,失去理智状态。
输出赶不上恢复,精神力会枯竭!
视野模糊,她眼前闪过平淡的人生碎片,教室学习、食堂吃饭、寝室睡觉,三点一线,她还没离开过圣所,去看外面的世界。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影子在走廊快闪,唰唰唰,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在某一秒留下三道同样的黑影,快到链子一甩,就让抓住她手腕的哨兵,扎进墙壁里,留下腿跟触电一般止不住抖动。
刘昭昭猛然回神,泪汗交着流下,抬头看向来人。
他眉间冷意赫然,但那唇就跟抹在雪莲花上的血一样,平添一分生气。
刘昭昭甩甩头,头疼得捏捏鼻梁,打算自己站起来,却看他挺直的腰前倾,伸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啊……谢谢。”管不上什么男女有别,她直接搭上,但很明显地察觉到这人的身体僵住了,却没有避开,反倒扶住她,用链子勾起她脚下的报告单。
那一刻,万籁俱静。
“……”
“……”
“不不好意思。”刘昭昭弹开手,想敲自己一脑瓜,人怎么能这么没出息,他可是救命恩人。
顾清时拿起报告单,翻面就是实验近期流程——
【……】
【第1天晚上,狂躁率抵达峰值】
【第2天上午,首次注射D级玉米花安抚,五分钟后狂躁率回落至理想状态,注射强化剂】
【第2天下午,空白,未记录】
停于今天。
他手腕翻转,目光落到最新时间的狂躁率,百分之九十六,是安抚剂成功后,短时间内会回升,还是说因为强化剂干扰?
顾清时隐隐闪过答案,抬起头。
四角,八个围笼在上,白地板面流满黑水,拖拖拉拉地串在一起,看样子齐术是在这吞噬的其他几位。
“注射室在哪?”他问。
刘昭昭尴尬劲刚过:“啊我知道,我带你去吧。”
她逃跑时,曾经误闯进去过。
注射室外。
铛铛两声锥头劈过,顾清时轰地一踢,铁门摔成两半。
“这门好脆。”刘昭昭蹲下身,摸了摸切口,锋利到一碰上就会见血。
“地下几百米,藏得深,一般没人能找到,安保也没有上面先进。”顾清时扫过一排能凑齐七个葫芦娃的试剂,独独没有发现代表强化剂的黑色。
刘昭昭看他蹙眉,启唇到一半,身后,一群麻雀迅速撞进来。
它嘴看着小,一张开,里面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将那细小的喉管撑大,翻出来。
那冰冷的指尖直朝她面门抓来!居然是人手!
“怎么回事!它们哪来的?”刘昭昭连躲带闪,可那群手居然避开侧身而立的顾清时,无视他,只不间断地涌向自己。
“刚刚那个D级哨兵死前变的,被动,原定低级异种,但受强化剂影响,所以是中级。”
这一句话给刘昭昭脑子劈得转不过弯来,但多年学的知识总算发光发亮,清晰不少:“问题是,为什么不追你,只追我?”
“你不知道吗?”
刘昭昭躲在柜子间来回逃窜,搞不懂自己要清楚些什么,一把推开试剂箱,扔过去。
本想击退变异麻雀,可那些药瓶竟然穿过了顾清时的身子,像一阵薄雾虚影。
瓶子在他胸后隐匿,却又碎在他脚底,溅起水花,腐蚀柜脚。
顾清时眼神淡漠,像是早有预料。
“你不是实体?”
刘昭昭想不通,越跑越急,两条腿快抡出火。
衣角后,那群手,臂长到仿佛没有限制,自由弯折,指尖离她愈发靠近。
刘昭昭真要不行了,只要那个人出手,以他刚刚展现的实力,分分钟解决:“你要怎么才愿意救我!”
顾清时手指一抬,聚焦到她蓝白制服下的心脏处。
“要我的命?”刘昭昭人快被吓傻了,“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着,她有意撞上顾清时的肩膀。
顾清时就立在那,身形不动半毫,视线跟着她远去。
她咬住指甲,一路被手追着、赶着、撵着,冲进死角。
前方无路,后方来敌。
那堆手迎面刺来,她极速下蹲,马尾辫子擦着手落下,险些被抓到。
但那手忽然明白什么,一掌攥住她的发尾,扯着她的头皮,把她拖到地上,一点点咽进黑暗的房间里。
在门彻底掩上之前,顾清时站在光散去的最后一个夹角,轻声:“骤放精神力。”
它响起的同时,门砰地合上,黑影被咖色木板替换。
刘昭昭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袖手旁观,慌乱中抓到自己胸前,居然有一个硬物。
雷霆之间,刘昭昭借着微光看清,“强化剂”,想都没想,一口闷下。
那一瞬,她的体内涌起热流,暖意顷刻充斥全身,耳边哗哗,是那群手正穿梭破风,眼眸清澈,照出融于夜色的麻雀。
在它们要捂住自己脸、按住自己头的刹那,刘昭昭下意识想起顾清时的话,哗地爆发出一道灿烂的精神力光辉,平日温和的暖风,眨眼就切为凌锋之刃。
唰唰唰,那群麻雀被无形的利器轰退,毫无还手之力,就裂开散落。
刘昭昭难以置信,盯着自己的手:“向导也能这样吗?”
她赶紧迈步拉开门,怕帮自己的人跑了,却见走廊空白,一路延伸到楼梯口。
他不见了,宛如从没来过一样。
刘昭昭疑惑却又安心,顺着楼梯,爬上地面。
外面,圣所教学楼暖灯一路亮回宿舍。
她闷在被子里心惊胆战,害怕有人发现她逃了,害怕又有人来绑走她。
可渐渐地,恐惧在毕业典礼那天后,随着一如既往的分配、工作,散去了。
时间长到一眨而逝,刘昭昭逐渐忘却,在下面见过的实验,逐渐忘却,曾在隐藏层见过一个人,逐渐忘却,那儿有一个黑房间。
记忆像是被蒙了一层薄纱,越用力去扯,越扯不破。
围墙之下,哨兵来了就疏导,走了就休息。
刘昭昭靠着窗栅栏,尝试解开自己脚踝上的定位器,和着水擦拭认定向导身份那天盖上的蓝色章戳,再叫喊着企图唤来一个人陪伴自己。
不管是父母、孩子,谁都好,或者是她以前安抚过的哨兵也行。
虽然她七老八十,快要死了,好歹还有一口气吊着。
吱呀一声,抚慰室大门敞开。
一群哨兵涌了进来,他们大汗淋漓,刚结束任务,正是需要疏导的时候。
刘昭昭感受了下自己微弱的精神力,一张嘴牙没了,沙着嗓子:“年纪大了,恢复果然跟不上了。”
她躺在椅子上,看着排起长队的红黑制服,眼前眩晕。
“今年的塔节人真多。”
“对啊,你看路上中心塔的蔷薇又开了,配上刚刚欢庆会的红酒,好爽。”
刘昭昭本来不感兴趣,直到低头瞧见自己脚下的食盘,三个菜格,一个饭格,还有一个放汤的圆盘,咂咂嘴:“明明套餐也不错。”
但那一刻,她竟生出厌烦,烦自己,烦生活,烦周围的欢声笑语,想用什么把它们毁得彻底,眼不见心不烦才好。
无意识地,在疏导一位哨兵时,刘昭昭不小心使出利刃,剖开了眼前那位时不时对她一个老太太动手动脚的人。
她明明只是在精神图景里使用,却让那位哨兵掐住嗓子,呃出一口血,朝下摔倒在地。
片刻的静谧之后,一群哨兵压住她,伸出手拖着她,刘昭昭像是回到了隐藏层的黑房间。
“抓住她!”
“向导又要反叛?”
“她有攻击力,之前怎么没人说?”
在意识淡薄前,她轰然醒悟,原来她一直都在那,从来都没有逃出去过。
如果回到那时,她一定把自己遇见的人牢牢抓住。
所以,当那道黑影,带着皮鞋敲击地面,再次步入她视野的那秒,刘昭昭攥紧他的裤脚:“我要跟你走,带我走,好吗?”
这人还是和她当初见的第一面一样,时光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独偏爱了他。
“我可以带你去外面,但你要先让开,因为我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