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光明重现先到的,是一大口生水呛进。
它蛮横地挤入鼻腔,灌进脆弱的气管,而胸腔猛烈抽动,连接不断地,刺激每个细胞叫嚣。
每一次不受控制地张嘴,换来的都不是新鲜的气体,而是一口更大的窒息。
辛辣到,甚至眼泪混入水中,也不会被察觉。
也痛苦到每一秒都在凌迟,可顾清时仅仅是蜷了蜷手指,只有眉头的皱起才流露出微不可见的难受。
从外看,他所在的五米高圆形罐瓶顶天立地,对于里面来说,朝下不可触底,朝上遥不可及。
玻璃外,一群穿着白衣的实验员们高速走动,记录数据:“第五万八千九百七十次,水中向导素提取,时长三十分钟完毕。”
“我看看,本次提取容量为向导释放平均值的……”一人停顿,忽而拔高的语气像是看到什么惊天荒谬,“一千倍!SSS级比C级及格线高这么多吗?”
“你实习生吧?没学过被动提取不能跟主动释放相比吗?论主动,差距是五个零,学的知识喂狗了?”
“别聊了新来的!你叫……李伺是吧?那有个红色按钮点一下,把0号拉出来。”
“红色红色……”他念叨着,扫视操作台琳琅满目的大小按键,时不时瞄一眼罐子里的人,按下。
可那人并没有被拉起来,周边的水流反而开始搅动,形成漩涡!
顾清时猛地睁眼,扑腾抓握,却只有水流空荡荡滑过。
他往上游,底下却像是有吸盘,吸着他往下坠。
那随水扬起的黑发,与耷拉在身上的白衣,像是一滴悬在水里的墨,浓厚到让人移不开眼。
从延伸的指尖,到直起的脖颈,再到绷紧的脚尖,他的身体弓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不约而同地,一种想要永远看他挣扎的罪恶念头从周围人心间生出。
——李伺也是。
可不乏有人理性回笼,迅速按下正确按钮,破口大骂:“李伺!干什么呢?工资扣完,今天的实验你不用参加了,罚你上去帮他。”
上方,顾清时被线路拽着从打开的铁板口出水,发丝破水的那刻,他手掌撑在岸边,每咳一声,都像是在呛出一口血。
咳嗽声传到下面,李伺连连鞠躬,挠挠头,快步走电梯升至上层。
那是一道半坐在池边的身影,衣衫浸在肌肤间,贴出他薄薄的身形。
他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侧头斜睨,湿润的睫毛上,水珠滴落,滑进唇齿间。
李伺递上毛巾和新衣服:“给……给你。”
那人连一声“谢谢”都没有,但让他慌乱的视线有了聚焦——耳尖的红痣处。
顾清时直接无视,起身:“时间。”
那清淡的声音,李伺又是一愣,直到顾清时撩起眼帘,露出一双典型东方瞳孔,他才摸着滚烫的脸回复:“塔189年12月25号,下午——”
“十一年前,十七岁……”听到答案后,顾清时快步把他甩在身后,没从脑子里翻出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事情,毕竟小时候大部分时间的经历,和刚刚并无区别。
李伺追了几步赶上:“您先去换衣服吧,今晚塔主给安排了个宴会,要求您必须参加,再晚就要来不及了。”
遗失的记忆碎片闪过,顾清时脚步一顿。
……是他和自己十八岁后,需要用身体安抚的哨兵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
他回头打量一眼李伺,当初有这个人存在吗?顾清时敛住眸子,落到他手臂处。
红黑制服外搭着几件白衣,它们顺势流下,刚好停在他腰侧的匕首边。
顾清时眼睛墨色重了几分,手指拂过李伺的领口,拉近轻声问:“不懂规矩吗?”
无人看见,他另一只手勾起,卸下李伺的匕首,转眼就藏在衣袖里。
那旖旎的清香一凑近,李伺头脑就登时空白,直接炸了锅。
在入职前,他听同事说过,最幸福的事,不是研究出如何高效提取向导素的方案,而是照顾实验体0号的起居生活,但往往没人能靠近他。原来天大的好事某天也能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他忙不迭道:“啊……不好意思,那我帮您换。”
独立换衣间内,顾清时背对着他,双手平放,李伺低头不敢说话,手指颤抖着解开他的背扣。
而镜子里,他额头上,浅浅的印记逐步浮现,不算太清晰,但能够看出是国际象棋的纹路。
“那个,刚刚按钮……对不起。”
顾清时没回话,让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操控按钮本就是稀事,他们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李伺看他不出声,心里一紧,但下一瞬间那声音高高地挂在他头顶上方道:“你第一次参加高强度研究,累吗?”
他吐出一口气,仍不敢抬眼:“不……不累,我也是为了解决哨兵狂躁,倒是多了些新感悟——您一直待在中心塔监禁区,可能不清楚。”
“现在外面向导数量格外稀缺,表面上近十个哨兵,才能分配到一个向导,但实际能派上用场的向导一般是C级及以上。”
“D级哨兵虽然用处小,但也会使用异能,所以也需要向导抚慰,加上这些条条框框,比例就更畸形了。”
“再者,不管是哪边,D级人数都太多了——”
他顿了顿,还是多了一嘴。
“嗯……你可能不太懂。关键在于,C级和D级的体内向导素存量并没有差距,差的是调动效率,C级是100%,D级就只有10%——只有高等级那边存量,才会有像哨兵实力一样的,每等级间数十倍差距……”
“所以是什么感悟?”
李伺被打断后,语速之快,生怕他下令闭嘴:“所以在我看来,当务之急最好的方向其实是试验如何提取出没能充分利用的D级向导素,但大家都更倾向于想一个办法从您……啊不!是其他地方取得向导素补差。”
顾清时脑海里,零散的碎片也在这一刻霍然勾线,带着“主体”和“衍生物”的日记字样,串联起一小段时间线——
距离这个时间点的一年后,他被陆凌带走。
由此导致,再一个一年后,初代狂躁实验开始,研究分化人类的无名之物。
而后又因为初代狂躁实验破产,矛头避无可避地指向D级向导,衍生出三塔圣所的香水安抚剂实验。
命运总归是骨诺米牌,推一个,就连锁倒了一大片。
他不再去想,把注意力放回身后那人。
在解开最上方的纽扣时,顾清时还感受到李伺哆哆嗦嗦打不直的指尖,直至猛一瞬,李伺额头的印记彻底加粗变深,周遭除了心跳声,安静得可怕。
他像是被人抽了芯,盯住顾清时的脖子,那阴险的眼神跟之前的懵懂简直是判若两人!
可在他正准备取刀的前一秒,顾清时忽然转身:“你知道我为什么特许你来吗?”
“为什么?”李伺清醒一瞬,带着点茫然。
“因为——”顾清时带着轻柔的风,俯身虚虚抱住他,却让锐利的匕首划破后背,刀尖贴着他心脏,直直刺入!
“我的记忆里没有叫李伺的人,而且中心塔实验室禁止携带刀枪进入。”
李伺吐出一口血,迅速倒下,在顾清时无情的俯视中,他瞧见自己额头顶着一个国际象棋的“兵”。
原来不是幸运……
明明灯还亮着,但周身的环境顿时暗下。
脚底,原本正常的白地板上,诡谲的色彩穿梭扭曲,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变成一个个带着漩涡的眼睛,在某一秒同步睁开,极速贴近,又哗然消失!
顾清时再次睁眼时,正靠在一尊黑底大沙发上,映得外袍白到发亮。
而高台之下,一群政客西装革履,衣香鬓影中,端着官腔扭捏作态。
这次传教士的傀儡又会在哪呢?
顾清时敲着指节,眼睛来回搜索。
周围一圈又一圈的人企图迈上台阶,却被守卫拦下,只好扬起酒杯:“您好,认识一下,我是新晋优秀哨兵,任务期间荣获……”
“别管他,我是一塔经济部部长,虽然只是个介绍人,但……”
“您可以看看我吗?我是……”
这时,有人在人群中高声一嘁:“一个向导?也轮得着我们这一群哨兵这么主动上去吗?哪怕他亲自请我上去,我也要让他自己走下来!”
“另外,要我说,在场的各位不都想要他吗?干嘛道貌岸然,整些虚的,我王洱一个S,随便再加几个A,或者在座的所有人一起,还不分分钟撂倒那群哨兵守卫夺走他?不用等到十八,他就已经是大家的了。”
王洱瞟见守卫们总是心不在焉地偷瞄那人,笑意更甚,粘腻的眼神上下一掠:“再者,没准他们的想法也跟我们一样呢?”
话说得不错,但实在过于袒露。
人这东西最爱伪装,将自己一颗肮脏不堪的心,用言语包装,似乎套上一层衣服,就成了所谓的圣人,更不要说在场的政客,心眼比玲珑还多,更是典型。
所以人群虽是哑然,却仍然坚持着等待他的发话。
顾清时嘴唇轻扬,手指一抬,精准锁定王洱。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全场发出阵阵的不满,但还是聚焦到两人之间,让出一条道路直通上方。
“为什么是他?”
“他不是说自己不上去吗?”
“我们和他相比很差吗?”
王洱清清嗓子,没料到打脸来得这么快,摸着松散的领结往上一提,就跟中了千百十万的彩票一样,主动上了二楼。
顾清时一双洁白的手拉着他的黑领带,把他拽进里间。
哪怕帘子落下,也能听到外面嘲讽连连。
与此同时,人们撕破伪装,阴狠的眼神仿佛是要捅死他们,嫉妒他选的不是自己,怨恨他不选自己,但又在顾清时转头那刻瞬间隐藏,混着酒意只剩痴迷。
“呵,把我当众矢之的,好玩吗?传闻中的SSS级向导,除了一副皮囊,什么都没有,还不是得依附哨兵。”
王洱口干舌燥,松了松制服领子。
就见顾清时取下香槟塔的酒杯:“的确,十七岁的我毫无能力,弱得随便来一只狗,都能对着我叫三天三夜,是我的问题。”
同样,现在受传教士异能影响,他被压制到十七岁的身体状况。
与之前远远不同的是,他稚嫩青涩的面容之下,却是二十八岁独有的成熟风韵。
“知道还不给我跪下!”王洱越说越勇,作势就要按着他的头下压,“3S没武力也就那样,我今年可是荣获预备小队长,钱权都有,你跟我也算是沾了光了,反正迟早都要给我的,不如现在——”
顾清时一掌拍开他的手,刘海盖住涌起的嫌恶。
王洱一个S级活这么大,一路被人供着养着,不敢相信有人会违背他,语调尖锐:“就算我现在强迫你疏导,塔主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外面的人也是,谁又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