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一行幽蓝列车高声鸣笛,抵达大教堂。
“陆哨兵,有时间吗?我来交接事宜,”顾清时和陆凌刚一下车,A级水系异能者——苗陌就漫步走来,“走个流程,后面我会带队伍展开校外清理。”
以两人差点在会议吵起来的架势,陆凌居然没有拒绝,扫一眼她抬起的手心,眸子微沉,跟着离开。
顾清时仅仅瞥见她袖间一点黄色的边角,随即默不作声地带着向导学生进入内部。
穿过高大的圆顶拱门,蔷薇沿路盛开,直抵中心喷泉,波光粼粼之上,矗立着一尊白石雕塑,庄严神圣。
她头戴花环,双眸紧阖,长发垂落胸前,两手合十祈祷,背后张着横穿半空的六翼,怜悯地俯视众人。
其下的标注显示——
“三塔圣所第五任校长,林歆”。
侧面小摊前,摆着琳琅满目的花束,颜色之多令人眼花缭乱。
照例,所有来大教堂的人,都要选一种花献给林歆。
原因不为其他,就因其在继任校长期间,备受历届学生喜爱,一起坐在讲台下听课玩闹,围着日升日落谈心,夜半听蛙鼓雨落,被当作三塔圣洁的代言人。
当然这是在三塔变成“罪恶之都”前发生的事情。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三塔变得满目疮痍。
顾清时没做思考,选了束白百合,摆在外侧的砚台上。
花间的水滴顺叶而下,林歆弯腰,将白百合抱到鼻间轻嗅时眉眼弯弯:“我不喜欢跟他们叫你0号,我叫你……小顾,可以吗?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顾清时抬起头注视雕像,耳边,老教师正慈祥地解答学生疑惑:“她呀,是一位很温柔的人,也是向导反叛中唯一一位留在塔内的S级向导,而且在她过世前,一直致力于安抚哨兵,维护塔内秩序。”
“你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林歆放下手里的教科书,眼角快要笑出皱纹,“因为集体利益永远高于个人利益,要是我也和他们一起逃出去了,塔内狂躁的哨兵就只剩死亡这一个选项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顾清时向前走,与沉眠的雕塑错身,一串碑文刻着:“林歆,塔188年葬于此处,我们歌颂您的无私,感谢您的奉献,您将会带着塔的祝福,永享安和、美好。”
脏乱的抚慰室里,林歆脸色浆灰,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最后一堂课……不要怨恨,请相信,存在即合理……”
……存在即合理?
顾清时跨进教堂正门,转入宽阔的穹顶下,跟着长椅的引导向前,塔主一身红冠白服,高举金剑直指苍穹,那魁梧的雄姿英发响当当地压过其后五位,但因年久失修,面容模糊。
在他的笼罩下,唱诗班儿童的讴歌回环往复,与管风琴奏响的乐声交融:
“今年,是您一百零八岁的诞辰~”
“您带领人类,走出迷雾~”
“您福泽大地,对抗异类~”
“您一视同仁,开辟新生~”
就连一群向导学生也跟着齐声高唱:“希望塔主保佑我们,愿塔拥有永世和平。”
顾清时掐住指节,留下一道深深的月牙弧线,而后拿起高桌前的十字架,慢慢地闭上眼睛,轻呼一口气:“愿塔拥有永世和平。”
话音还未散去——
唰唰唰唰!数十人闯破玻璃,迅速包围教堂内部。
那身影窜入之快,学生们来不及反应,只听砰砰砰砰,冲锋枪一顿扫射,叮铃哐啷不绝于耳。
咚。子弹旋风而来,击破木椅!
哗啦。子弹携光飞至,打碎花瓶!
再一声闷响,子弹没入血肉,霎时间倒下一大片人!
血腥气弥漫的瞬间,顾清时根本不打算再隐藏,干脆撤去王老五的异能伪装,可是——
失效了。
他手指蜷缩,电光火石之间一万种想法在脑中卷起波涛,行动比直觉快,先一把按下身边呆站的学生:“蹲下,找掩体!”
“救命!”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啊啊啊……谁来救救我!”
慌乱、尖叫、求饶、哭喊、绝望,闷在沸腾的教堂里,混乱得像一群蝼蚁被关在笼子里尽情碾压。
顾清时揪起他的领子:“张明,其他哨兵呢?!”
——男生胸前挂着校牌,叫张明,是班长。
张明平时反应机敏,可现在仅有木讷,全息屏幕上倒映着他颤抖的指尖:“这……这个时间,是向导学院高年级D班的教堂参观时间。”
咻咻咻几颗子弹插入,顾清时余光捕捉,扬手就推开他。
两人分开倒地,顾清时手掌被砂石一划,渗出血迹。
“江老师!你没……”张明抬头就见一向温和娴静的江老师,眼底竟然涌起极速封住水面的冰冷,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肃杀,跟换了个人似的,关心的话顿时卡在喉头。
——他不需要,至少现在的他不需要。
要是问顾清时为什么情绪波动这么大,就是因为如今的情况说是糟糕,都算是往轻了谈,应该叫做彻头彻尾的灾难!
向导学院高年级D班?
这是什么概念,依圣所按等级分班规则,相当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是D级,还是向导,跟普通人一般无二。
没有攻击力,对上热武器,跟寻死没什么两样,现在可不是什么七步之内比枪快刀快的时候。
更为麻烦的是,为了防止向导学会反击,圣所除了基本的体术锻炼之外,什么都不教。
就是单方面——
虐杀!
江校长……要所有人死。
关键是,顾清时摸上左胸口,不清楚自己身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种失效情况简直是前所未闻!
他不再多想,取下弹夹查看,仅有五发子弹:“待着别动!”
唯一的好消息,恐怕就是在场的围堵人员,也是以D等级居多。
而且他们握枪的把式随意,至少不是军队的人,只是三塔混混。
一秒内,瞄准、扣扳、发射!顾清时不仅速度快,枪法也准到离谱。
砰——一枪击中拿着两把微冲的人员,子弹角度刁钻,冲击力连穿三人眉心。
砰砰砰——三枪脆响命中门口守卫,六人死亡,可有一人格外警觉,发动强化直接挡下。
堪比世界末日的凌乱里,那枚被弹开的子弹,如顾清时所料,混入人群,击中一位带帽人的心脏。
对面陡然散成一滩沙,一窝蜂围了上去。
战局暂得喘息,学生藏在犄角旮旯里,捂嘴盖住呜咽声。
他们三岁进入圣所,哪怕最早的也要十八岁毕业,十五年的学习生涯,被保护得像是一无所知的婴儿,不知道外界矛盾,不知道人性恶劣,如今看到尸体满地,像是把硕大的榔头,将他们的三观打碎重组。
但顾清时不一样,他人生与他们全然不同,头脑风暴转起,语气镇静不减,字字清楚:“打开连通,听我指挥——”
张明从未见过这样的江老师,每一句话都不容人质疑,愣了片刻,发起全体通话。
所有学生接起,熟悉的音色,话风格外陌生——疏离、毫无温度,却悄然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平稳下来,只听他轻飘飘地率先签下敢死书:“我当诱饵,吸引火力,你们从门口离开报信。”
“江老师!你怎么办?”张明压低声音,手都在抖。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个必死无疑的决定。
可顾清时的话如一把利刃挑破残酷:“今天不过是死一个和死两个的区别。”
张明闭了闭眼睛,捏拳:“那我跟你一起。”
顾清时轻笑:“不怕死就来。”
他一个大步起身,半弓在背椅后穿梭,骤然响起的脚步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对准顾清时的衣角就是清空弹夹!
其后,张明踉踉跄跄地勉强跟上,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追!”五六个人跳起,追了过来,门口还是留了一人防御。
还好幸存的十多名学生也不是傻的,抄起碎木板,抵在身前冲过去,有两人想要回头抓学生。
“你们老大,我杀的。”顾清时回头,勾勾手指,见他们红了眼,一脚踩上塔主雕像,通过头顶,奔到二楼。
拿着微冲的人顺势调头,绕上楼梯,砰砰砰,见到顾清时制服就开枪。
张明好不容易赶上顾清时步伐,在圆柱间闪躲:“怎么办,我们只有一发子弹了?”
顾清时没回话,而是紧盯门口进度,他放心交给学生,也是因为那人不是攻击异能,手上没枪,人多再加点运气,说不定能打过。
学生们捡起东西就往他身上扔,直到一个大胖子突兀出世,以体重压去。
所幸一百八十斤也不是白吃的,底下那人躲避不及,被拉住腿绊倒。
砰!最后一发子弹,裹上飓风,旋去!
穿脑刺过!
强势的冲击力让那人头往后仰,重重倒地。
可又有一排子弹打在学生们脚后,他们不敢回头,边向门外跑去,边扯着嗓子搬救兵:“来……来人……快来人啊!”
成功脱险!
不过顾清时这边就不太乐观了,没有子弹命中,但碎片溅起,几番嵌入活动关节。
一个转角!有人!
背后!依旧有人!
江昱这副身体的体力也到极限,四肢一停下就瘫软,迅速被人包抄,来回都是枪口近距离怼头。